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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7章 星夜密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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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伦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父亲的安排,周密得近乎绝望,这完全是在交代后事,在布置一条在绝境中为家族保留血脉香火的、最隐秘的逃生之路!他喉头有些发紧:“阿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突然如此?我们一家……”他哽了一下,“我们一家人都会好好的!明日大婚后日便是新的开始!您是多虑了!”

“多虑?”曳古河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疲惫与一种洞悉危机却无法完全掌控的无力感“穆伦,我的儿子,你以为为父这些日子,真能完全沉浸在嫁女的喜悦中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无形的耳朵听去:“晟国边境的平静,你不觉得太过诡异,太过刻意了吗?像暴风雨前沉闷到令人心慌的寂静。齐王汤宗是何等人物?野心勃勃,手段狠厉,他磨了半年的刀,会甘心因为曦京城那点兄弟阋墙的龃龉,就轻易收鞘?这不合常理。”

穆伦神色一凛,他也早有此感,只是被连日事务和喜庆气氛所扰,未能深究。

“还有……”曳古河眼中锐光一闪,透出冰冷的警惕,“我安排监视汤婉仪的人,前日冒险传来密报。这位我们尊贵的可贺敦,近来小动作不断。她利用自己从晟国带来的、安插在我们与南方商队贸易渠道中的心腹,偷偷将一些分量不重、但包裹严密的小物件,混杂在寻常货物中,先运出河内,似乎是借着止家商队返回并州的机会,将东西送了出去。我们的人怕打草惊蛇,不敢截查,不知具体何物。但她如此鬼祟行事,所谋必定非小!”

穆伦倒吸一口凉气。汤婉仪!那个总是温婉浅笑、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的继母?她私下与南边传递东西?在这个敏感时刻?难道她一直在伪装?她传递的是什么?情报?信物?还是……更危险的东西?

“而且……”曳古河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拔灼此次带来的凉部精锐中,那几个生面孔,你察觉了吗?气息沉凝,行事风格与寻常草原勇士略有不同。拔灼说是北目逃难来的高手,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眼下无凭无据,他又是我亲弟,我无法深查,更不能在此时引发猜忌。”

重重疑虑,如同阴云般压在心头。曳古河揉了揉眉心,继续说道:“明日大婚,举世瞩目。各部首领、沙狼贵宾、四方贺客齐聚,营地防卫看似严密,实则人员复杂,最容易松懈,也最容易被钻空子。若晟国真有阴谋,若内部真有隐患,这便是他们发动的最好时机!在所有人最喜悦、最放松、防备最弱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他一把抓住穆伦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目光灼灼如火:“所以,听着,穆伦!我要你今晚就暗中布置!大婚之夜的守卫,全部换上绝对可靠、未曾饮酒的苍部核心精锐!明松暗紧,所有关键位置,加倍岗哨,轮班频次加密!祭坛周围、王帐区域、苾灵的婚帐、以及通往营地各处的要道,必须牢牢掌控在我们自己人手里!这件事,你亲自去办,不要经过他人,尤其是凉部那边,也要小心提防,并非不信任,而是此时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是!儿子明白!”穆伦肃然应道,感到肩头责任重如千钧。

“还有……”曳古河松开手,语气稍稍缓和,却更显苍凉,“你去私下告知烈戈。不必说太多,只提醒他,明日喜庆,但草原并非绝对太平,让他也有所准备。如果……如果真的发生最坏的情况,比如晟军大举突袭,或者营内生变,局势无法控制,我要他答应我,务必以保护苾灵为先!不要恋战,不要顾忌颜面,立刻带着苾灵,趁乱离开河内,返回沙狼国!只要苾灵平安,只要你们活着,苍狼就还有希望!”

“阿塔!”穆伦心头巨震,父亲这几乎是在安排妹妹的逃亡了!

“至于你……”曳古河重新拿起那羊皮包和佛珠,塞进穆伦手中,用力握住,“你的责任更重。不仅要协助我稳住大局,更要记住我刚才的嘱托。万一……万一我有不测,万一营地彻底沦陷,你要立刻带上速赤,按照地图去找智藏大师!如果芯灵也有不测,你要尽量保护她。但如果力所不及或与烈戈失散,你也要先保证速赤的安全!他是你阿娜留下的最后骨血,你明白吗?”

穆伦握着手中那冰凉坚硬的佛珠和羊皮包,仿佛握着父亲沉甸甸的性命嘱托和家族存续的全部重量。他喉头哽咽,眼眶发热,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点头。

“不要这副样子!”曳古河忽然挺直了脊背,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属于苍狼可汗的威严与冷静,只是那眼底深处,是无法抹去的疲惫与深忧,“这只是最坏的打算。或许是为父多疑了,也许明日会一切顺利,后日我们便能笑着回想今夜的紧张。但,穆伦,你是叶护,是未来的可汗,你必须学会在歌舞升平时看到潜藏的利刃,在欢声笑语中听见遥远的马蹄!今夜之后,你肩上担着的,就不只是胜利的荣耀,更是失败时,为种族保留火种的责任!这比冲锋陷阵,更需要勇气和智慧!”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缓缓道:“去吧。按我说的去准备。记住,今夜你我所说的一切,出我之口,入你之耳,绝不可有第三人知晓。哪怕是长生天垂问,也要守口如瓶。”

穆伦也站起身,将羊皮包、地图和佛珠仔细贴身藏好,仿佛藏起了整个家族最深的秘密和最后的希望。他最后看了一眼父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寂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背影,用力抿了抿唇,将所有的情绪压下,转身,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外面无边的夜色之中。

王帐内,重归寂静。曳古河独立良久,才慢慢走回榻边,却没有就寝。他拿起那盏小铜灯,凑近那张已空无一物的矮几,仿佛上面还残留着刚刚那场沉重嘱托的痕迹。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帐壁,望向了南方黑暗的夜空,望向了并州的方向,也望向了营地另一端,那座属于他续弦妻子的、华美而安静的帐篷。

“山雨欲来啊……希望是我多虑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带着青草气息的夜风里。帐外的星空依旧璀璨,却仿佛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翳。

喜庆的锣鼓尚未敲响,但战争的警钟,似乎已在某些人心中,沉沉地撞响了第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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