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没甩掉……”他喘息着,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这里……不能久留……”
“可你的伤……”
“走!”穆伦低喝,用未受伤的右手猛地推开苾灵递来的水囊,挣扎着要撑起身体。然而左肩传来的不仅仅是剧痛,更有一种深入骨髓、几乎冻结半边身体的阴寒,让他左臂完全不听使唤,刚起到一半,便又无力地跌坐回去,额上冷汗涔涔。
苾灵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涣散与痛苦,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比亲眼目睹父亲倒下时更加汹涌。她扑上去,死死抓住穆伦完好的右臂,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而颤抖得厉害:“阿兄!你不能再骑马了!你会死的!真的会死的!我们躲起来,就躲在这芦苇丛里,等天亮,等你缓一缓……”她指着河滩大片茂密的阴影说到。
“糊涂!”穆伦猛地转头,灰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那光芒燃烧着他最后的生命力,锐利得刺痛人心。“天亮?天亮我们就成了秃鹫眼里的死肉!拔灼的人……陆昭衡的晟军……他们不会放过任何活口!尤其不会放过姓阿史那的人!听我的……现在,立刻,走!”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那是凉狼叶护的命令,是兄长不容置疑的决断。那目光中的急切与深藏的绝望,像一盆冰水,浇熄了苾灵最后一丝侥幸。她看着兄长眼中倒映的自己惊慌失措的脸,忽然想起苏米死前圆睁的眼,想起勃帖儿回望时决绝的背影。
不能……不能再失去了。
她猛地松开手,抬手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贝齿深陷入下唇,直到尝到腥甜的铁锈味。然后,她重重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好,走。”
她不再试图搀扶穆伦起身,而是转身,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坚决地,自己先翻身上了马背,然后向穆伦伸出双手:“阿兄,上来,我驾马,你靠着我。”
穆伦看着月光下妹妹绷紧的、稚气未脱却已染上风霜与决绝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心疼,随即被更深的疲惫掩盖。他没有犹豫,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苾灵的手,在她的帮助下,艰难地重新爬上马背,坐在她身后。这一次,他几乎将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靠在了妹妹单薄却挺直的脊背上。
苾灵接过缰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回忆着父亲和兄长往日教导的骑术要点,回忆着烈戈带她在草原漫步时闲谈的方位与地形,轻轻一夹马腹,赤电通人性地迈开步子。
她没有纵马狂奔,而是操控着赤电,沿着河滩边缘,踩着湿润的卵石和浅水,以一种尽可能轻缓、却又不失速度的碎步疾行。卵石滚动和浅浅的水花声,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清脆的马蹄声。
然而,穆伦的状况在急速恶化。失血过多,加上阴寒内力的持续侵蚀,让他的意识如同风中之烛,明灭不定。奔出一段后,苾灵感觉到背后依靠的重量越来越沉,穆伦的头无力地垂在她肩颈处,呼吸时而急促灼热,时而微弱冰凉。有几次,他身体猛地一滑,险些从马背侧方栽落,全靠苾灵及时反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用自己全身力气向后靠,才勉强稳住。
“阿兄!阿兄你醒醒!别睡!”苾灵带着哭腔的呼喊在夜风中飘散。回答她的,只有穆伦痛苦的闷哼和越来越模糊的呓语。
夜色愈发深沉,月光被飘来的薄云遮掩,四野陷入一种朦胧的昏暗。前方,河岸出现一大片茂密得近乎不见边际的芦苇荡,夜风吹过,苇秆摩擦,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如同无数窃窃私语。
苾灵当机立断,一扯缰绳,赤电顺从地偏离河滩,小心翼翼踏入芦苇丛中。茂密的苇秆高过马头,很快将两人的身影吞没。苾灵驱马深入,直到感觉周围芦苇的掩蔽足够厚实,才勒住马。
赤电再次跪卧下来,发出疲惫的响鼻。苾灵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已近乎昏迷的穆伦从马背上弄下来,让他平躺在干燥些的、堆积的枯苇秆上。做完这一切,她已累得几乎虚脱,跪坐在穆伦身边大口喘息。
喘息稍定,她立刻扑到穆伦身边,颤抖着手,去解他左肩那早已被血浸透、又被汗水河水濡湿的布条。布条与伤口处的皮肉几乎黏连在一起,每撕开一点,穆伦即使在昏迷中也会痛苦地抽搐。苾灵心痛如绞,动作却不敢停。
终于,伤口暴露在模糊的月光下。只看一眼,苾灵便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那伤口本身并不特别巨大,但周围巴掌大区域的皮肉,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紫色,皮肤紧绷,毫无血色,甚至隐隐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用手背轻轻靠近,便能感受到一股渗人的寒意从中透出,仿佛那不是活人的血肉,而是一块埋在阴湿泥土里的冻肉。而伤口中心,仍有极细微的、颜色发暗的血丝在缓慢渗出。
这是……冻伤?可这七月的天气!是了,是《寒荒噬骨功》那阴寒内力造成的!它正在从内部冻结阿兄的血肉和经脉!
苾灵慌了。
她试图运起自己那微薄得可怜、连通力境都未曾达到的内息,想要渡入穆伦体内,哪怕为他驱散一丝寒意也好。然而,她那点气息进入穆伦体内,如同溪流汇入冰封的怒海,瞬间便被那浩瀚而阴冷的紊乱气机冲得无影无踪,反而引得穆伦身体一颤,嘴角溢出一缕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