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智藏大师。

然后……弄清一切真相。

她不知道前路还有什么，不知道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但怀抱着兄长逐渐冰冷的身体，聆听着远方可能存在的追兵声响，一个全新的、坚硬的核心，正在她破碎的躯壳内，缓慢而痛苦地凝聚成形。

天光未亮，最深沉的那抹墨蓝还固执地涂抹着天际，芦苇荡里已弥漫开破晓前特有的、沁骨的湿寒。苾灵是被怀中兄长一阵剧烈的冷战惊醒的。她几乎一夜未敢合眼，只是抱着穆伦，在绝望的温暖传递与极度的身心疲惫间挣扎。穆伦的体温时高时低，高时烫得灼人，低时又冰冷如河底的石，此刻，他正陷在一波强烈的寒颤中，牙关格格作响，连带着苾灵也跟着颤抖。

“阿兄？阿兄！”苾灵压下喉咙间的哽咽，轻轻拍打穆伦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湿腻，全是虚汗。

穆伦的眼睫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瞳孔涣散，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在苾灵脸上，里面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天快亮了，我们得走。”苾灵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有力，尽管她自己的手脚也冻得麻木。她小心地扶起穆伦，发现他左肩伤口周围的青黑似乎又扩大了一圈，那层不祥的白霜在熹微的晨光下更加刺眼。她不敢多看，迅速帮他整理了一下松散破烂的衣袍，将水囊重新挂好。

穆伦几乎完全无法自己使力，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苾灵单薄的肩背上。两人互相搀扶，跌跌撞撞地挪到赤电身边。枣红马低低地嘶鸣一声，用温热的鼻头蹭了蹭苾灵的手臂，大眼睛里映出主人奄奄一息的模样，似乎也充满了悲戚。它跪卧着，让苾灵能相对容易地将穆伦推上马背。穆伦俯在马颈上，连抓住马鬃的力气都微弱不堪。

苾灵咬咬牙，自己翻身上马，这次坐在穆伦身后，用双臂环过他，一手紧紧揽住他的腰，一手抓住缰绳。赤电似乎明白情况的严峻，不用催促，便挣扎着起身，迈开了步子，走出芦苇荡，重新踏上了向西的、未知的旅程。

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被天边一抹鱼肚白驱散，但随之而来的并非温暖，而是渐渐显露的、一望无际的荒凉。

不知逃了多少天，周围的绿色在迅速褪去，代之以土黄与灰褐。

地面从坚实的草甸变成了松软的沙土，间或裸露着被风蚀得千奇百怪的岩层。风也变了味道，不再是带着水汽和草腥的夜风，而是干燥、粗粝、带着沙土气息的焚风，吹在脸上，如同钝刀子刮过。

这里，便是草原与死亡地带之间的过渡——白沙海的边缘。

太阳升起来了，毫无遮拦地悬在湛蓝得虚伪的天穹上，肆无忌惮地泼洒下炽烈的光与热。温度在短短一两个时辰内急剧攀升，空气被烤得扭曲蒸腾。沙地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热浪从地面滚滚上升，包裹着马背上的二人。

水，成了比黄金更珍贵的东西。

苾灵牢记着父亲和兄长早年教导的沙漠生存法则，严格控制着饮水量。即使嘴唇干裂出血，喉咙像着了火，她也只敢隔很长一段时间，才小心翼翼地拧开水囊，先喂意识模糊的穆伦抿上极小的一口，湿润他干得起皮的嘴唇，然后自己才珍惜地啜饮一点点，让那点可怜的凉意在口腔里停留尽可能长的时间，再万分不舍地咽下。每一口，都伴随着对水囊重量迅速减轻的恐慌。

穆伦的状况在高温下愈发糟糕，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胡话，声音嘶哑破碎，颠三倒四。多日来的高烧持续不退，让他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皮肤滚烫，却诡异得不见汗水，毕竟在这白沙海，所有的水分似乎都在被迅速蒸发。

“阿塔……阿塔……西门……西门有伏兵……”他猛地挣扎一下，仿佛要挥刀，险些栽下马背，苾灵连忙死死抱住。

“……烈戈……烈戈兄弟……对不住……我没能……”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痛苦和自责，眼角有浑浊的泪溢出来，瞬间被热浪蒸干。

“拔灼！为什么？！”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带着血与火的愤怒，却又在下一刻化为迷茫的呓语，“速赤……苾灵……你们在哪……”

最让苾灵心弦剧颤的，是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喘息之后，穆伦用几乎听不见的、却异常清晰温柔的语调，喃喃唤出了一个名字：“……万歌……”

止万歌。

那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苾灵早已麻木疼痛的心脏。她浑身一僵，环抱着兄长的双臂微微颤抖起来。

是了，止姐姐。那个总是带着飒爽笑意、目光明亮如星、曾与她在草原上谈心、教她商道、辨识星斗的止万歌姐姐。

阿兄……和止姐姐……

往昔未曾留意的细节，此刻在濒死的呓语中，忽然清晰得刺眼。阿兄提起止姐姐时，眼中偶尔闪过的、不同于寻常的微光，止姐姐望向阿兄背影时，那迅速敛去的、不易察觉的柔和，还有父亲有时看着他们三人时，那意味深长的叹息……

原来，并非只是超越种族的情谊和欣赏。那里面，或许藏着更深的、来不及言说、也永无机会再言说的情愫。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迅速模糊了被风沙刺痛的双眼。为阿兄，为止姐姐，也为那尚未开始便已凋零在血色与火焰中的可能。

止姐姐现在在哪里？她还好吗？今生，是否还有再见之日？

无尽的惋惜和巨大的遗憾，混合着对自身处境的绝望，几乎要将苾灵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