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将来,值得。”汤婉仪柔声道,将身体更贴近了些,象是汲取温暖,“只是苦了我们的延陀,至今不能公然叫你一声阿塔。”她提到儿子,语气中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和期盼。
拔灼的手臂紧了紧,声音也柔和下来:“延陀是我的儿子,血脉相连,谁也改变不了。如今你已是可贺敦,他是名正言顺的王子。待他再大些,我便教他骑射兵法,这凉狼国未来的天空,必有他展翅之地。”
“我就知道你疼延陀。“说着,汤婉仪抬头狠狠亲了一口拔灼的脸颊,继续说道,“妾身一直有一事不明,既然你我的计划是为了安抚部众赢得民心,且由你来摄政,那为什么不能让我们的延陀直接继承,外人也只知他是曳古河的儿子。偏偏让我捉速赤那小子回来,我真是不懂。”汤婉仪有些娇嗔的说道。
“婉仪,你可知,此次的计划风险颇大,先不说你外弟派去的那几名杀手和乌维能否真的成功击杀曳古河,就说我与晟国陆昭衡的交易也是面和心不和,根本无法完全相信他按照计划执行,倘若曳古河、穆伦、烈戈这三人中有一人未死或不能将他们三人分而杀之,那你我之事就会功亏一篑,让你优先擒速赤那小子,也是为了以防万一,他们若有存活之人,也能牵制一二。若顺利都死了,那也能让部众看看你我拼死救出曳古河继承人的忠诚之心,为你我收服民心铺好道路。”拔灼将考量一一解释给汤婉仪,她看着拔灼,眼中泛着崇拜的光芒。
“妾身佩服,还是我的可汗算无遗策,自从去年到了河内,曳古河谨慎异常,日日让穆伦加紧操练,巡逻的骑队也比往日多了几成,妾身还担心计划无法顺利进行才托人秘密传信于你,还好有这场婚礼让我们打个他自顾不暇、内忧外患,而且……我日日给他参汤和奶茶中加了点料……他是化意境又如何?就算准备再充分又如何?在我们的计划下,他绝无翻盘可能,真是天助我也……”说罢,汤婉仪神情激动,二人再也掩饰不住自己计谋的成功和绝妙,忽的笑了起来。
笑声渐停,拔灼因为刚才提到幼子,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冷硬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温情,但随即又被阴霾覆盖,“只是……婉仪,今日虽风光,我这心里,却总是不踏实。”
“你是……在担心大晟?”汤婉仪敏锐地问,支起身子,认真地看着他。
拔灼点点头,目光投向帐顶摇曳的阴影,仿佛能穿透厚厚的毛毡,看到南方那片庞大的帝国。
“不错。我们如今虽借着和谈,称臣纳贡,换得喘息之机,重回这燕然山牧场。可这就象是把头主动伸进狼嘴里讨食。兴帝雄才大略,野心勃勃。陆昭衡那条老狐狸,更是心狠手辣,算无遗策。他们当真会满足于我们这点贡品,坐视我们在此休养生息,重新壮大?我日夜思之,难以安寝。今日这摄政可汗的风光,或许明日就成了催命的囚笼。”
汤婉仪闻言,却轻轻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属于深宫女子的精明与了然。她重新伏在拔灼胸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安抚的意味:“我的可汗,你多虑了。我今日恰好收到来自曦京的密信,正要与你一说。”
“哦?”拔灼精神一振,侧头看她。
“大战虽告一段落,但朝中并非铁板一块。”汤婉仪娓娓道来,如数家珍,“齐王力主和谈,虽达成协议,但朝中主战一派,以及那些清流文官,弹劾他的奏章可没断过。说他‘劳师糜饷,未竟全功’、‘纵虎归山,养寇自重’的,大有人在。父皇……兴帝虽未深究齐王,心中难免存了芥蒂。况且,”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更重要的是,如今朝堂上下,最牵动人心的,早已不是北境边患,而是立储之争。我那几位皇兄,还有他们背后的势力,斗得正酣。父皇春秋渐高,对此事亦是犹豫不决,正冷眼旁观。这等关头,谁还有心思、有精力,再启一场耗资巨大的北伐?”
拔灼眼中精光闪动:“此言当真?朝中重心,已转向立储?”
“千真万确。”汤婉仪肯定道,“这是我们天赐的良机。趁此间隙,你正好可以腾出手来,好好整顿内部。勃帖儿那帮死硬分子,今日虽被当众折辱,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需得尽快寻个由头,彻底铲除,以绝后患。还有那些心中仍向着曳古河、穆伦的苍部、焰部残余,该收买的收买,该打压的打压,该……”她做了个轻柔却冰冷的手势,“该清理的,也要尽快清理。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兵权、财权、人心,牢牢握在你我手中。”
拔灼缓缓点头,眼中杀机隐现:“勃帖儿……是条硬汉子,可惜不能为我所用。留着他,迟早是祸患。还有那几个今日一同受刑的,找个机会,让他们‘伤重不治’便是。至于其他不安分的……”他冷冷道,“燕然山这么大,冬天又这么冷,走丢几个人,冻死几个,再正常不过。”
“正是此理。”汤婉仪接口,语气依旧温柔,内容却令人脊背生寒,“对大晟那边,我们不仅要继续示弱,贡品不妨再丰厚些,言辞再谦卑些。我这边也会通过旧日人脉,多往曦京送些‘心意’,让那些能说得上话的贵人,多替我们美言几句,麻痹他们。”
但旋即,她话锋一转,声音轻柔如羽毛,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只是……拔灼,速赤那孩子,总有长大的一天。他现在年幼,兄姊皆不在,只能依赖我,视我为母。可孩童易变,身边也难保不会有心怀叵测之人教唆。曳古河虽死,可他这嫡子的血脉,便是最大的旗帜,最正统的名分。时日一长,难免不会有人动别的心思。”
拔灼沉默片刻,手掌无意识地握紧,又缓缓松开。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他是我亲侄儿”他慢慢说道,每个字都象是从冰窖里捞出来,“我自然会‘好好’抚养他成人。我会为他请最好的老师,教他读书识字,骑射武艺,还有……为君之道。让他成为比我兄长更出色的可汗。”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酷至极的弧度,“只是,这草原上的风雪严寒,小孩子筋骨娇弱,能不能平平安安长大,顺顺当当学到亲政理事的那一天……就看长生天,肯不肯多庇佑他了。”
帐内的暖意,似乎因他这句话而骤然降低了几分。汤婉仪却仿佛早已料到,只是将脸颊更紧地贴着他的胸膛,柔声道:“你心中有数便好。还有一事……穆伦已死,是我那不成器的母家外弟亲手给的致命一击,绝错不了。只是……我外弟当时被偷袭,重伤不得不返回,只说芯灵那丫头身中一刀,往乌德军神山方向去了,生死未卜,我总有些不安。”
提到苾灵,拔灼眉头也皱了起来:“那丫头,比她哥哥更倔,命也似乎更硬。暗卫骑追杀之下,竟能逃入雪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日不见她的尸体,我这心里,一日不得彻底安稳。”但他随即又冷哼一声,将怀中温软的躯体搂紧了些,“不过,就算她命大未死,一个失了部落依靠、孤苦无依的小女子,在这茫茫草原和雪山之间,又能如何?或许早已成了狼群的口中食。即便她真有通天本事,侥幸活下来,等到她想做点什么的时候……”他目光扫过华丽而坚固的王帐,“这凉狼国,早已是你我的天下。她能翻起什么浪来?”
汤婉仪轻轻“嗯”了一声,似乎被说服了,不再多言,只是依偎得更紧。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婉仪,”不知过了多久,拔灼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条路,我们才刚走了一半。内患未平,外忧潜伏,脚下便是万丈深渊。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汤婉仪抬起头,捧住他的脸,目光坚定而炽热:“我知道。但我不怕。拔灼,从当年在曦京,你作为使臣出现在宫宴上,我便知道,你是我要等的人。我们联手,隐忍谋划了这么多年,连曳古河那样的人物都扳倒了,三部也归顺了,还有什么能挡住我们?你是草原上新生的雄鹰,注定要翱翔在最高的苍穹。我会一直陪着你,看着你,还有我们的延陀,看着他将来继承这一切。”
拔灼凝视着眼前这张绝美而充满野心与爱恋的脸庞,心中的些许不安与冰冷,似乎被这目光稍稍驱散。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王帐之外,北风呼啸着掠过空旷的营地,卷起细微的雪沫,拍打在崭新的毡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被严加看管的某个简陋帐篷里,传来受伤野兽般压抑的、断续的呻吟。更远的黑暗中,燕然山沉默地矗立,硕根河在冰层下无声流淌,仿佛在冷眼旁观着这片古老牧场上,新一轮的权力更迭与血腥博弈。
新的雄主已然崛起,用铁腕、谎言与柔情编织着他的王座。而旧日的幽灵、失踪的血脉、以及远在雪山深处那一点微弱的、名为复仇的星火,都还在黑暗中悄然燃烧,等待着某个时机,重新搅动这片草原的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