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顿了顿,看着止万歌瞬间绷紧的肩线和骤然屏住的呼吸。
“允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惊雷,炸响在止万歌耳畔。她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那口憋在胸腔里、仿佛已经凝固了半个月的浊气,终于缓缓地、长长地吐了出来。冰凉的指尖,因极致的紧张和骤然放松,而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不过……”赵德全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父亲止云,判流放三千里,至西疆苦寒之地服劳役。其余男丁,年十六以上者同流,十六以下者和女眷……可免没官,发还江陵原籍,交由当地族亲严加看管,非有司文书,终生不得离乡。至于你……”
他顿了顿,看着止万歌骤然抬起的、苍白的脸:“殿下说了,你既自荐有经营之能,便给你个机会。即日起,你名下所有产业,无论明暗,皆交由殿下派人接管核验。你仍可参与经营,出谋划策,但一应银钱出入、人事调度,需有明细账目,每月一报,由殿下指派之人核查。以五年为期。若真如你所言,岁入能翻倍增长,殿下或可考虑……酌情减免你家人的刑期,乃至……还你部分自由。”
这条件,远比止万歌预想的,还要苛刻,还要冷酷。产业全部交出,如同被拔去爪牙;家人离散,天各一方,生死难料;自己则要活在严密监视之下,如履薄冰,为一个虚无缥缈的“五年之约”卖命。
可她没有选择。从她决定走出那一步起,就没有退路了。
“民女……”她起身,敛衽,深深下拜,额头几乎触及冰凉的青石桌面,“谢殿下恩典。谢公公成全。”
“起来吧。”赵德全虚抬了抬手,语气缓和了些许,“你父亲如今还关在北镇抚司诏狱。看在你一片孝心,咱家可破例安排你去见上一面,也算全了你们父女一场的情分。不过——”
他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带着警告:“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需有杆秤。若敢胡言乱语,或传递消息……后果,你清楚。”
“民女明白。绝不敢给公公添麻烦。”
赵德全点点头,朝外扬声道:“来人,备车。送止姑娘去北镇抚司。”
两名亲兵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沉默地立在止万歌身后。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方决定了她和全家命运的天井,然后,迈步,朝着那扇通往未知的院门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又停住,回身,看向赵德全。
“公公,”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那本册子的最后一页,空白处,民女用米汤写了一行小字,是民女另一点小小的心意,与今日之事无关。往后每年,慈渡寺的‘香火’,都会准时、足额地送到听雨轩。万望公公……笑纳。”
赵德全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那层宫闱面具般的笑容,终于透出几分真实的、满意的意味。
“懂事。”他摆了摆手,这次带上了点温度,“去吧。好好跟你父亲……道个别。”
马车再次驶动,这次是朝着城北,那令人闻之色变的北镇抚司诏狱方向。止万歌靠坐在颠簸的车厢壁上,闭上眼,冰凉的手掌缓缓摊开,掌心早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数月牙形的、深红的血痕,此刻正火辣辣地疼。
谈成了。
用止家百年积累的声望与人脉,用父亲半生经营的庞大家业,用自己未来五年乃至更久的自由与心血,换来一家人支离破碎、却终究是“活着”的结局。
值么?
她不知道。她只感觉无边的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几乎要将她吞没。可在那疲惫的深处,又有一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火星,在固执地燃烧着。
那火星的名字,叫“活着”,叫“还有以后”。
车轮滚滚,碾过北都秋季里萧瑟的长街。远处,不知从哪个街角,隐约传来打更人沙哑的、拖长了调子的喊声:
“关门关窗,防火防盗”梆!梆!二更天了。
夜正深沉,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可至少,那扇名为“死亡”的大门,暂时,在背后关上了。而她,终于从那令人窒息的囚笼里,踏出了血淋淋的、却实实在在的第一步。
天,总会亮的。
哪怕亮得再迟,再惨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