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越过骚动不安的人群,落在了流民聚集地的边缘,一棵叶子掉光、虬枝狰狞的老槐树下。
那里倚着一个男子。
同样衣衫褴褛,沾满尘土,甚至比周围许多人更显落魄。他的衣服几乎看不出本色,补丁摞着补丁,脸上也蒙着一层灰黄,唯有一双眼睛,在乱发和尘垢的遮掩下,异常明亮清澈,如同雪后初晴的天空,又像深山古潭的水,沉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映照出一切。
他身姿并未因饥饿或疲惫而佝偻,反而自然挺直,带着一种奇异的、与环境不符的“松”与“定”。手中握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竿,竿头挑着一块洗得发白、边缘破损的布幡,上面墨迹已有些模糊,却仍能辨认出四个筋骨嶙峋的字——“铁口直断”。
一个流亡的相士。
四目相对的瞬间,止万歌清晰地看到,那相士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意外的事物。他的目光,在她下车、吩咐护卫、蹲身喂水、直到此刻抬眼的整个过程中,似乎一直跟随着,并非审视货物般的估量,而是一种更复杂、更幽深的……观察与推演。
这个落魄相士此刻的内心,远比他外表看起来更加震动。
他随着逃荒的人流辗转至此,本已心如死灰,只凭一点家传的卜筮之术勉强混口饭吃,也见惯了人间惨剧与各式面孔。然而,眼前这个“少年公子”,却让他古井无波的心境,骤然掀起了惊涛。
他先是观其形,发现这公子,面容憔悴带尘,但骨相清奇,山根丰隆贯额,隐透贵气,却非寻常富贵,而是……一种被艰难时世与风霜尘土深深掩埋、却依旧倔强透出的根基之厚。身形单薄却立如松竹,步态沉稳,即便在这污浊之地,也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难以摧折的仪态。
而后他再察其神,发现这公子眉如远山含黛,聚而不散,主意志坚韧,心性聪慧。目若寒星藏渊,清冽澈底,深处却似有冰雪封冻的火焰,那定是极致的隐忍与不甘。更奇的是他眉眼间流转的气韵,乍看是少年坎坷、风霜侵凌之相,但细观那层“坎坷”之下,竟隐隐有紫气氤氲,如潜龙蛰伏于深渊,虽困于泥沼,鳞爪黯淡,然其势已成,只待风云!
再回顾刚才此公子的一言一行,方才下车施舍,并非滥好心。眼神清明,动作果断,给水给粮,点到即止,既有一念之仁,又知分寸,不拖泥带水,更不被周遭情绪裹挟。尤其是在那悲悯之下,相士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深藏的、冰冷的疏离与审视。那位公子看着那老者,如同看着这苦难世间的一个缩影,给予帮助,却并未真正投入情感。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过于清醒的认知,一种在乱世中保护自己的甲胄。
相士心神微动,指尖在袖内依三式之遁甲无声推演,值符临坎,隐于巽宫。坎为险陷,亦为隐伏;巽为风,为入。此乃“龙潜于渊,风云将际”之象!再结合方才惊鸿一瞥的面相……这哪里是什么落难商贾之子?这分明是……是身负极大因果、命格贵不可言,却遭际坎坷、隐姓埋名,于微末中砥砺锋芒的潜龙之姿!甚至……那紫气暗蕴的方向与格局……相士心头狂跳,不敢再深想下去。这绝非池中之物,今日困于浅滩,他日若得风云,必扶摇直上,贵不可言!
震惊、疑惑、恍然、最终化为一种近乎灼热的笃定,在他眼底飞速闪过。乱世飘萍,他一身所学,满腹经纬,所求不过一明主,一展抱负,或至少,得一安身立命之所。眼前这人,便是那万千流离中,一线微弱却真实无比的天机!
止万歌已收回目光,示意阿木和巴音将剩下的干粮分给几个眼看就要撑不住的孩子,然后转身,准备登车离开。
止万歌上车前回头看了那落魄相士一眼,她不信命理,江湖术士之言十有八九是察言观色、故弄玄虚。但这相士的眼神,太不一样。
就在她一脚踏上马车踏板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
“这位公子,请留步。”
止万歌动作一顿,没有回头。
相士已排开身前几个茫然的流民,走到马车近前,约莫三步之外站定,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他动作自然流畅,毫无流民常见的畏缩或乞怜,那气度,倒象是个落拓的文人。
“在下山野之人沈玄龄,冒昧打扰。”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静的韵律,“观公子眉聚山川之灵秀,目藏星月之清辉,乃大器之材。然……”
他微微抬头,目光与刚好半转过身来的止万歌相接,“然公子眉宇间隐有青气缠绕田宅宫,气色中浮金丝而犯兑位,此乃‘困龙涉泽’之相。近期交易财货往来,恐有小人作祟,明枪易躲,暗账难防,财物或有暗损之虞。”
交易?财物?暗损?这几个词,像细针,轻轻扎在了止万歌心中那丝隐约的不安上。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沈玄龄。
沈玄龄迎着那清冽的目光,继续道,语气愈发笃定:“公子若信山人一言,三日内,行事当趋西北。若遇临水之地、带‘金’带‘泉’之名号所在,或逢属猴、属鸡之人相扰,务必谨慎,当止则止,可避此厄。”
说完,他再次躬身一礼,竟不再多言,也不求赏钱,径直转身,迈着与周围流民截然不同的、平稳而略显萧索的步子,走回了那棵老槐树下,重新倚靠站定,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刚才那番话并非出自他口。
止万歌立在车边,沉默了片刻。西北?临水?带“金”、“泉”之名?属猴属鸡之人?这些指代过于模糊,象是江湖术士惯用的套话。
但……“交易财货,暗账难防”,却隐隐与她此行回北都,要应付的那个贪婪太监可能耍弄的手段对上了。是巧合?还是此人真有几分眼力,从自己这行人的装扮、货物、乃至细微的神情中看出了什么?
她不再停留,转身上车,落下车帘。
“走。”
马车缓缓启动,再次碾过尘土,将那片绝望的棚区和形形色色的目光抛在身后。车轮滚动声中,止万歌终究还是忍不住,掀起车帘一角,向后望去。
隔着飞扬的尘土和逐渐模糊的杂乱人影,那棵枯树下的身影依旧清晰。
沈玄龄站在那里,似乎也在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隔得远了,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那道目光,却仿佛具有穿透力,越过尘土与距离,平静地、深深地,印在她的感知里。
象是一个预言,又象是一个无声的邀约。止万歌放下车帘,靠回车壁,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