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更远处,冰火裂隙那里隐隐传来的、永无休止的冷热气流嘶鸣声。
迦云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苾灵一眼。
她依旧保持着侧头的姿势,一动不动。昏黄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睫毛,很长,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此刻,那阴影纹丝不动。她的嘴唇,紧紧地抿着,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整个人的气息,在那一瞬间,仿佛彻底凝固了,比这冰窟最深处的玄冰还要冷,还要硬。
然后,迦云看到,她放在膝上、原本自然交握的双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了。两只手微微颤抖着,象是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迦云的心,也跟着那颤抖,沉沉地坠了下去。他忽然有些后悔,不该提起山外的事情。这冰窟,这苦修,这日复一日的煎熬,虽然残酷,却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茧,将她和外界的血雨腥风暂时隔开。而他,似乎亲手将这个茧撕开了一道缝隙,让外面凛冽的、充满血腥味的寒风吹了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也许有一炷香的时间。
苾灵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转回了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幽深得骇人,仿佛有两簇冰冷的火焰,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无声地燃烧。
“知道了。”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样的平稳,“多谢师兄告知。”
她不再看迦云,重新闭上眼睛,摆出五心向天的打坐姿势,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规律,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凝固与死寂,从未发生过。
但迦云知道,不一样了。
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那口深井里,彻底沉了下去,或者,彻底点燃了。
他默默收拾好东西,退出冰室,将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留给少女独自一人。站在寒冷的通道里,迦云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试图驱散那残留的、莫名的燥热和更深的心慌意乱。他想起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悸动,想起苾灵那双冰冷燃烧的眼睛,想起大师“莫听莫问莫停”的嘱咐,心头一片茫然。
而在冰室之中,苾灵维持着打坐的姿势,体内那缕真气,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狂暴的速度自行运转起来,疯狂地冲击着那些尚未打通的经脉节点,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她却恍若未觉,只是将下唇咬得更紧,更紧。
速赤还活着!
这消息,如同投入冰冷死寂深潭的一枚烧红的炭,瞬间炸开一片滋啦作响的白雾,短暂地照亮了苾灵被无边黑暗与恨意填塞的心渊。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名为“希望”的热力,挣扎着透了出来,熨帖了近乎冻结的血液。弟弟,她在这世上仅存的血脉至亲,竟真的还在人间!
然而,这缕暖意尚未及扩散,便被紧随而来的、更庞大冰冷的现实骤然冻结。弟弟活着,却已落入拔灼与汤婉仪的掌控之中……是了,是了!那夜弟弟与汤婉仪一同消失的蹊跷,此刻突然有了最残酷也最合理的解释!一切并非偶然,那看似温顺的可贺敦,恐怕早就是拔灼钉入他们身边、最深最毒的一颗钉子!冰冷的怒火,并非爆裂的狂燃,而是沉甸甸地、带着铁锈般的腥气,从心底最深处蔓延上来,浸透了每一寸骨缝。敌人那张模糊的面孔,又清晰了一张,且就藏在曾以为最无邪的面纱之下。
她唯一能死死攥住的,是弟弟眼下暂无性命之忧这一点。傀儡可汗,终究还是个“可汗”,拔灼还需要这面旗帜。这认知带来不了半分宽慰,只化为更灼人的焦灼与更沉重的鞭策——她必须更快,必须更强,必须在那豺狼彻底撕破伪装、榨干利用价值之前,将弟弟从那张华丽的蛛网上夺回来!
而另一则来自晟国的消息,则像淬了毒的冰棱,直直刺入她本就伤痕累累的心口。晟国兴帝,那个发动北伐、掀起一切灾厄源头的老贼,竟将阿塔与阿兄的惨死,轻描淡写地归咎于“北地内衅”与“临阵退敌”!内衅?是了,拔灼的背叛自然是内衅!可“临阵退敌”?阿兄穆伦,她的阿兄,草原上最勇猛忠诚的鹰,他分明是洞察了拔灼的阴谋,是为了拼死向阿塔示警,是为了护着她们姐弟杀出重围!他的血是热的,他的忠诚是纯粹的,岂容那远在庙堂之上的老贼如此污蔑折辱!
晟国兴帝、陆昭衡。这两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雷霆般的恨意,被她一笔一划,深深铭刻在那早已血迹斑斑的复仇名录之上。很好,她的敌人,从来就不止是草原上的叛徒。
还有一点,像一根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刺,梗在她的思绪之中。那个有陆昭衡支持、主导了北伐的齐王,竟非新任太子?反而是那个声名不显、近乎突兀的晋王,登上了储君之位?这潭水,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幽深浑浊。拔灼与这位新任太子汤业是何关系?与那失势的齐王,又有何牵连?
无数疑问、恨意、焦灼与冰冷的盘算,交织成一团乱麻,却又在灵魂深处被一股无形之火猛烈地焚烧、提炼。它们不再仅仅是撕扯心智的诅咒,更化作了最为炽烈、最为危险的燃料,注入她那已如玄冰般坚韧、又如熔岩般滚烫的意志之中,静静燃烧,等待着破壳而出、焚尽一切仇雠的那一天。
冰窟之外,卓鲁格尼峰的夜幕,笼罩四野,星辰稀疏,凛冽的寒风卷过万年雪原,发出永无止息的呜咽,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猛烈的风暴,正在遥远的北方,缓缓凝聚成形。
而她,必须在这风暴来临之前,变得足够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