芯灵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连忙跟上:“鞭长一丈二尺左右,需柔韧可盘绕,亦能灌注内力后刚直如枪。链身需保留狼牙倒刺,但可重新排列,兼顾锁拿与破甲。鞭梢……最好能保留原爪尖之形,可做点穴笔或短刺用。”
老者听着,眼中精光闪烁,不时点头。“你是懂行的,这要求不低……但也并非不能为,你就暂在我家中等着吧,一应用物可随意使用,不要让旁人进来打扰我就好。”说罢他直径走进铺子后面一间更杂乱、但火炉、风箱、砧板、各色锤钳俱全的里间,自己则开始默默准备。
这一等,便是五日。
芯灵每日除了前来一次送些食物清水进去,便出门与迦云在城内继续打探,这当中他们二人也被城里的“有心之人”盯上过,也被客栈的黑心掌柜半夜偷袭过,芯灵虽凭借雪团的机敏示警、化意境武力轻松打退了贼人,可终究不堪其扰,索性带着迦云直接来到铁匠铺与老者同住。
迦云带回了不少沙狼国的消息,如今沙狼国确已分裂为七部,包括以原沙颅部阿波吐屯为首的沙颅部、原沙牙部莫贺吐屯扩张后分出的沙牙部与沙喉部、原沙爪部贺逻吐屯势力衍生出的沙爪部、沙尾部以及两部较小的沙鬃部、沙蹄部。处罗可汗已形同虚设,月珠公主仍掌握着王庭部分卫队,但此二人已然是傀儡王族。
第五日傍晚,老者终于带着满身烟火气和疲惫,但眼神灼亮地走出了里间。他手中捧着一条以旧毡布包裹的长条物。
芯灵接过,入手沉甸甸,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平衡感。解开毡布,一条乌黑中隐隐流动着暗金色与冰蓝光泽的长鞭映入眼帘。鞭子由无数细密精巧的菱形链节扣合而成,每一链节都薄如柳叶,边缘锋锐,且带有细微倒刺,在火光下流转着寒芒。鞭身柔韧,可轻松盘绕数圈,但稍灌内力,便嗡然挺直,刚硬无比。鞭柄以犀皮缠绕,握感极佳,末端连着可套腕的皮环。最惊人的是鞭梢,并非简单尖锥,而是巧妙地融合了原爪链的爪尖,形成三枚可开合的微型倒钩利爪,平时闭合如锥,灌注内力或特定手法可弹开,宛如毒蛇之信。
“试试。”老者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芯灵来到铺子后方小院,手握鞭柄,内力微吐。长鞭如同拥有生命般倏然弹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乌光,鞭梢点中院中一块废弃磨盘,“嗤”一声轻响,石屑纷飞,竟深入寸许!她手腕一抖,长鞭如灵蛇绕柱,缠住院中一棵碗口粗的枯树,内力一吐,咔嚓声中,枯树应声而断,断口处木质被倒刺撕裂,惨不忍睹。再一变招,鞭梢三枚利爪“咔”地弹开,如鹰隼之喙,凌空啄击,将一块飞起的碎石击得粉碎。
“好鞭!”芯灵收势,长鞭自动盘绕回臂,触手冰凉,却仿佛与她血脉隐隐相连。这鞭子几乎完美契合了她的需求与内力特性。
老者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随即又肃然道:“此鞭融合了那两件遗珍的精华,更添了些许老夫自己的心得。材料非凡,已初具灵性,你好生温养,日后或许另有妙用。它尚未命名,你既为它主,便为它取个名吧。”
芯灵轻抚鞭身,感受着其上承载的父亲与兄长的气息,以及这位不知名故国匠人的心血。她沉默片刻,道:“便叫‘孤锋’吧。”
“孤锋……遗世独立,锋锐犹存。好,好名字。”老者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随即那笑意又化作更深沉的复杂情绪,他望着芯灵,不,是望着她手中的鞭,也仿佛透过她看着更遥远的什么。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有话想要和相处几日的这位凉狼国的故人“阿史德·芯灵”说,芯灵敏锐的看出了意图,接口说道:“我一直未问起老丈的身世,一直在等您亲口告诉我,如果不便告知,再下二人就此告别,感谢您做出如此传世的宝贝,我会好好使用,不会让孤锋蒙尘。”芯灵一边说一边单手握拳贴胸行礼。
“老夫姓车,单名一个‘砺’字。祖上蒙凉狼先可汗恩典,脱离锻奴贱籍,在凉部安身立命,世代以锻铁为生,侍奉王庭。这‘星陨寒铁’掺‘乌金沙’的秘法,以及‘九叠浪’的锻打功夫……本就是我家传的东西。”车砺听到芯灵的话,如遇知音般感谢她前几日的不追问和理解,如今听到“孤锋”这个名字,再想到眼前凉狼故国的人可能和自己有相似的遭遇,心中的话匣子就此打开。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砂石般的粗砺感:“约莫四年前……凉部之主要我日夜赶工,造个可穿透护体罡气的兵刃。虽然世间之兵器经我手并非不能做到,但我不愿……我那不争气的徒弟,贪图赏赐,带着我的设计图纸效忠了他。我一怒之下,毁了半生积攒的图谱和几件未成的胚子,就在我有了离开之心时,被那不争气的徒弟带人把我关了起来,因他照着图纸试了多次均不能成功。我坚持不说诀窍,遭到了日日拷打,在那位三年前离开北地前往河内的档口……多亏了阿史德家一位好心的管事,帮我趁乱逃了出来,给了我一袋干粮、指了条生路,让我往沙狼国方向逃,这才没死在戈壁滩上,最终流落到这百帐城,苟延残喘。”
芯灵听到这番话,心突然被狠狠揪了一下,她忽然发现,原来阿史那·拔灼造反和篡位的心早已有之,血色婚礼之前的一年里他竟已经在密谋准备了。那能够穿透护体罡气的兵器,多半是为了给阿塔准备的,想到这里她握紧了拳头,咬紧牙关,报仇之心更胜。
车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芯灵脸上,那双看惯炉火与铁水的眼睛里,此刻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感慨:“你说你姓阿史德……这鞭子的材料,又是王庭旧物。今日你能说出‘手艺是活的,用它为何,存乎一心’这番话……这鞭,合该为你所执。拿去吧,丫头。望它在你手中,真能……不负其名,也不负这上好材料,与……故国仅存的一点念想。”
说罢,老者不再多言,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转身缓缓走回他那昏暗的铺子深处,背影佝偻,与炉火阴影融为一体。芯灵握着手中犹带余温的“孤锋”,对着那背影,再次无声地、郑重地躬身一礼。
芯灵悄悄留下了一个金饼,与迦云和雪团转身离开了铺子。
无论对方是否猜到她的真实身份,这份在沦落异乡的孤城中,来自故国匠人的无声馈赠与守望,让她冰冷的心中淌过一丝暖流。
带着“孤锋”,芯灵与迦云在浮沙百帐城又留了两日。
迦云用剩余的钱财,在集市上购置了两套相对合身、不惹眼的沙狼国普通牧人服饰,又买了几顶可遮面的宽檐毡帽。芯灵则去药铺,以“家中老母有寒腿旧疾”为由,购买了一些常见的驱寒活血药材,与雪团在枯骨沙原绿洲下挖到的几株热性药草混在一起,做成一个简陋的药囊,挂在腰间,更添几分“游方医师”的掩饰。
准备妥当,补充了食水,他们不再停留,骑上骆驼,离开这座混乱而复杂的边城,向着沙狼国王庭的方向,再次踏上了征途。
身后,浮沙百帐城渐渐隐没在腾起的沙尘与暮色之中,而前方,等待着他们的,将是分裂的部落、消沉的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