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准!狠!优雅中蕴含着无匹的暴烈,平静下潜藏着滔天的杀意。这不是比武,而是收割。是化意境的强者,对这些最多不过通力、真气境的匪徒,毫无悬念的碾压。
短短几个呼吸间,围攻马车的十余名悍匪已尽数伏诛。苾灵收刀而立,气息平稳如常,连衣角都未曾沾上多少血迹,只有刀尖,一滴浓稠的鲜血缓缓滴落,没入尘埃。那张沾满尘灰的平凡脸庞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扫过全场时,残留的冰寒锐光,让所有与之对视的人,皆心生寒意,如坠冰窟。
匪徒的士气瞬间崩溃了。
“是化意境!”
“快撤!是化意境!”
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残存的匪徒再无斗志,发一声喊,丢下同伴尸体和伤员,如同受惊的兔子,连滚带爬地朝着山崖两侧逃窜,顷刻间作了鸟兽散,只留下满狼藉的尸体、伤员和斑斓的血迹。
隘口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伤者的呻吟,和一片死寂般的震撼。
月珠早已推开车门,跌坐在车辕旁,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她方才亲眼看到了那致命毒箭的袭来,亲眼看到了苾灵那神乎其技的拦截,更亲眼看到了接下来的修罗场。
她的阿塔处罗可汗不过是罡气境巅峰,她从未见过化意境的强者出招,今日一见,对她来说,那简直不是武功,那简直是……是神魔般的力量!自己之前竟然还想杀她?用流沙?用毒药?简直可笑!可悲!可怖!
苾灵将手中夺来的、已然卷刃的弯刀随手抛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她转身,一步步走向跌坐在地的月珠。
迦云早已解决了身边的敌人,快步来到苾灵身侧,目光扫过全场,确认再无威胁,才微微松了口气,但看向苾灵的眼神,也带着深深的关怀。
他知道她很强,但亲眼见到她如此干脆利落、近乎无情地展现碾压性的力量,冲击依然巨大。而且,似乎和刚下山时的她比,内力又精进了许多,导致虽然武功招数简单至极,但威力足以震慑四方。
苾灵在月珠面前停下,蹲下身,掏出一块干净的旧布,轻轻去擦月珠脸上溅到的血点和灰尘。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就像之前在王庭为月珠拭泪一样。
“没事了。”她说,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比往日少了几分伪装的沙哑,多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这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月珠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一直以来强撑的公主威仪、复仇的执念、对处境的恐惧、数次暗杀失败的挫败与恐慌、还有刚才直面死亡的绝望……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哇——!”月珠猛地扑进苾灵怀里,放声痛哭,哭得撕心裂肺,浑身剧烈抽搐,“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烈戈死了……阿娜死了……阿塔病得快死了……沙狼分裂……我成了……一个谁都可以欺负、谁都可以监视的傀儡公主!这一切……都是因为要和你联姻引起的!……我知道你怪我……怪我现在想害你……可是我能怎么办?!我看到你就想到阿兄……想到他死得那么惨……想到如果不是和你们凉狼联姻……他可能就不会去……也不会死!我恨!我恨你们凉狼!我恨拔灼!恨陆昭衡!恨这该死的世道!可我更恨我自己……我什么都做不了……现在,我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还得靠你这个我曾经想杀的人……呜呜呜……”
她语无伦次,将积压了三年的痛苦、委屈、怨恨、绝望,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眼泪浸湿了苾灵肩上粗布的衣料。
周围的侍卫、骑士们默默低下头,开始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将空间留给这对关系复杂的女子。迦云也默默退开几步,背对着她们,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苾灵任由月珠抱着痛哭,没有推开,也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月珠的哭声渐渐变成压抑的抽泣,身体的颤抖慢慢平复,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直抵月珠混乱的心底:
“烈戈的仇,也是我的仇。”
月珠的抽泣猛地一顿。
苾灵轻轻地将她从怀里推开一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直视着那双哭得红肿、充满了痛苦与迷茫的眼睛,一字一句,平静而坚定地说:
“跟我一起活下去,才能看到仇人倒下。”
没有长篇大论的劝解,没有虚无缥缈的安慰,只有这最朴素、也最残酷的真理。仇恨是真实的,痛苦是真实的,无力也是真实的。但唯有活下去,背负着这一切,继续往前走,才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看到那些造成这一切苦难的元凶,付出代价。
月珠怔怔地看着苾灵,看着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仿佛映着一丝同病相怜的理解与决绝的眼睛。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不再是崩溃的宣泄,而是一种混杂着释然、羞愧、以及某种重新凝聚起来的、微弱却顽强的东西。
她抬手,自己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重重地、带着鼻音“嗯”了一声。然后,她挣扎着想要自己站起来,腿却还有些发软。
苾灵伸手将她扶起,稳稳站好。
两人目光再次交汇,这一次,少了许多猜忌与伪装,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联系。也许并未全部和解,但至少在此刻,在刚刚经历过生死与崩溃之后,月珠暂时收起了指向对方的刀锋和误解,将这份复杂的情谊建立在共同仇恨与现实利益的流沙之上。
迦云牵来了马匹,默默等候。
苾灵扶着月珠重新登上马车。车队重新整理,掩埋同伴尸体,救治伤员,然后带着满身血腥与劫后余生的疲惫,缓缓驶出了那条浸透鲜血的隘口。
前方,路还很长。而身后的落日,将西平郡连绵的山峦染成了沉郁的暗红色,如同干涸的血痂,沉默地见证着又一段在杀戮与泪水中,艰难前行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