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觉得,一瞬间的灿烂就足够成为一辈子的永恒;也有人,一生都在不同的灿烂之间辗转。”他说,“你就是后者。”
他的语气低下来,“你知道吗?一个人一旦习惯了没有枷锁,生活里到处都会变成枷锁。
哪怕只是靠近一个人,承诺一段关系,对你来说也会像束缚。”
“可就算这样,我还是想告诉你——”
迹部站在夜色里,轮廓被灯光切得锋利又明亮。
“即使你的兴趣很多,即使你天生不愿被谁改变,我也希望你能慢慢练出一两项真正属于你的长板,是那种在冰帝、在任何地方,别人都压不过去的长板。像本大爷的领导力,像本大爷的网球。你总得有一些东西,是可以被你自己彻底握住的,无根之木很痛苦。”
朝雾纱弥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一点发热。
“我不想离开你,景吾。”她说,“可我也必须对你诚实。我真的很珍惜你。不管别人怎么想,我都希望我们遵从本心。至少……友谊还是可以保留的。”
“你倒是说得轻松,可以保留啊,本身我们就是尝试交往。你对我也不是很主动了解。”迹部低低笑了一声。
“我付出到现在,得到的却始终不是你所谓的心动。我的心没有办法像你这样,说抽身就抽身,说云淡风轻就云淡风轻。”
他望着她,第一次把自己那种过于清晰的生命感,完完整整摊开给别人看,别人却不珍视。
“我一直都活在极强的目标感里。而且在追逐目标的过程里,我本身就很快乐。和你交往以来,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你必须为我做到什么——”
“可问题是,我带不动你。你永远只专注你自己,永远无法真正朝我靠拢。”
迹部一字一字,说得很重。
“我很清楚,我会一直是学生会会长;我很清楚,我的网球还会继续进步;我很清楚,我拥有的一切都还会持续进化。”
“我也很清楚,我将来的本科,只会在哈佛、普林斯顿、斯坦福这几所里选;我还很清楚,未来的我一定会在投资圈成为那个最受瞩目的人物之一。”
他说到这里,视线牢牢落在她身上。
“朝雾纱弥,你呢?”
夜风吹过来,朝雾纱弥的发尾轻轻晃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可是我不敢让自己累到那种程度,景吾。”
“我不清楚我的未来。我的人生,一直更偏向当下的快乐。”
她说得并不羞愧,也并不自我辩解,只是很平静地陈述自己。
“我的灵魂其实很孤独,我也想过找一个人一起生活。可奇怪的是,我又并不真正觉得孤独。像是我无法和谁长期近距离一直相处。”
迹部看着她:“你有过那种特别想要、想得很厉害,甚至会觉得难的东西吗?”
“没有。”她摇头,“只要是我想要的,大多都不算太难得到。那些我不容易得到的东西,我往往一开始就不会加入去争取,或者很快就放弃了。”
她低下头,像在慢慢剖开自己那种近乎反常的轻盈。
“我心里没有名次、排名这种东西。大概就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那种竞争,所以我活得一直很随心所欲。”
“我的时间其实也利用得不错。不好看的漫画,我一定不会看;有些书哪怕再有名,只要我不喜欢,或者读不懂,我也不会逼自己读下去;大多数游戏,我根本不会碰;遇到特别难的知识点,我也不会日复一日机械练习,只为了满分。”
她说着说着,眼神竟渐渐亮了一点。是一个人终于谈到自己时才会出现的亮。
“乐器也是。我只要能顺利弹出我真正想弹的那一首曲子,就够了。因为我也许更倾向于成为作曲者,而不是演奏者。球类运动我也不想日复一日去磨炼,所以只要慢慢技巧超过百分之七十的人,我就满意了。”
“只有画画不一样。我画画的时候很认真,也很用力,因为我一点都感受不到浮躁,我在享受我的随意创作。我把直接拿着我的画笔教我画,或者擦掉修改我的画作的老师全都辞退了。可就算我的画技进步了,商业界的画画本身是一门地位与营销的技术我很排斥,我也没有觉得自己的智力因此变强,所以它不会是我人生的主线。”
她抬头看向迹部,目光坦白得近乎透明。
“我一定不会成为科学家,我也不喜欢做服务型工作,我不相信那种一个人坐在那里喃喃自怜、自我迷醉的纯文学,我不相信与政治合谋的人文叙事,所以大学的话,我大概率会读数学。因为数学足够开阔,不会太早把人生限定死。”
说到这里,她甚至还笑了一下。
“至于你想去的大学——这几年新闻里也不是没写,本科申请已经卷到可怕了。家里都是名人,父母是都校友,考试几乎满分,体育艺术还得样样拔尖、拿奖。这样的竞争对我来说没有必要,所以我不打算让自己那么累。我不打算为了顶尖的人刻意划分出的‘顶尖’这个皇冠,再刻意把自己逼到极限讨好这顶皇冠。”
她顿了顿,又把话题拧回到更深的地方。
“至于喜欢的人……我不会在意对方是男是女,有没有伴侣或者和谁成为法定意义上的夫妻。我只会在意,我是不是喜欢这个人,以及进入或离开这段关系,会不会给我带来伤害,或者让我承受伤害别人的反噬。我是一定不会为我自己带来任何可能有的伤害的。我这个人不受皮外伤,不受心灵上的伤。”
“可问题是,我现在并没有特别依赖的朋友,也没有特别想恋爱的人。我更喜欢独处,或者新认识一个能带来不同视角的人。”
她说完后,发现迹部景吾笑着看着她,终于等到了本人亲口承认。
那是朝雾纱弥自己的世界。轻盈,游移。
良久,他终于开口。
“我大体上算是了解真正的你了,朝雾纱弥。”
他说这话时,声音已经重新平静下来。
“那就做你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