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实务派被压制,右都御史俞士悦眉头紧锁,作为都察院堂官,见下属们如此失控,他下意识地想要出列喝止,可还没等他开口,目光便撞上了前排的于谦。
于谦面沉如水,犹如泥塑木雕,只在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以极微小幅度,冲他摇了摇头。
俞士悦马上将刚抬起的脚跟放下来,不经意间,视线越过人群,对上了江渊的目光。
江渊身处翰林院,最清楚“科举道统”对于全天下读书人意味着什么。
迎着俞士悦的目光,江渊面色凝重,隐蔽地冲他摇了摇头,拢在宽大袖口里的手指,用力向下压了压。
俞士悦暗叹一声,彻底敛去神色。
作为此次改制最大的利益方,六部此刻成了众矢之的。
班列前方的吏部尚书王直与礼部尚书胡濙隐晦地对视了一眼。
此次改制虽说能让六部权柄大增,自己去挑合用干臣,但在他们眼里,这简直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到了他们这般年纪和地位,岂会为了区区阅卷之权,去触碰科场这块逆鳞,背上“逢迎乱政”的千古骂名?得罪全天下读书人的买卖,绝不能干。
二人极有默契地垂下眼帘,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
见上司不作声,实务派重臣更是集体噤声,言官们气焰愈发嚣张。吏科都给事中踏出列阵,一把摘下头上的乌纱帽,重重放在雪地里,仰起脖子高呼:
“殿下!此旨虽说是江南行在送来的,但未经内阁票拟,违背祖制!臣等身为六科给事中,有封驳之权!此等乱政中旨,臣等不敢奉诏!原样封还!”
“臣等不敢奉诏!”
“臣等不敢奉诏……”
上百文官齐声高呼,声浪在风雪中回荡,震得奉天门的红墙仿佛都在颤抖。
朱祁钰看着下方群情激愤的百官,额间早已渗出细密汗珠。
他知道会闹,但没想到反扑得如此剧烈。
若在平时,他恐怕早就软和下来。可一想到皇兄昨日似笑非笑的目光,他深深一吸气,看向前排,
“高阁老……此旨虽是中旨,却是皇兄亲笔所书。您以为如何?”
奉天门外都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了高谷身上。
高谷缓缓睁开眼睛,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朝服,这才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出列阵,
“回殿下。皇上此旨,意在为国求取实务大才,实乃用心良苦,老臣等无不钦佩圣意。”
紧接着,高谷话锋一转:
“然,科举乃天下大典,春闱在即,猝然改制,只怕士子们不明圣意,反生惶恐。且按我朝定制,此等大政当由内阁票拟,明发天下。如今这中旨未经阁议,各部无章可循,若强行推行,只怕评判失了分寸,反倒坏了皇上求才美意。”
高谷说完,底下的文官们纷纷露出得色。阁老出马,果然一锤定音。
群臣以为这场风波将以文官全胜告终时——
御道尽头,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高阁老这太极推手,倒是打得越来越精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