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大名府往南，沿途的景致越显荒颓，官道上的风沙渐渐被湿重的土腥气取代。

车马辗转颠簸，终于踏入了河南布政司开封府地界。

开封。

往前数三百年，在大宋百姓和这位前朝天子心里，它有另外一个名字——汴京。

那是赵宋王朝立国一百六十七年的根本重地，是孟元老笔下“八荒争凑，万国咸通”的人间销金窟，也是曾经人口逾百万、冠绝当世的天下一等雄城。

汴河上，千艘万舸日夜不绝地将江南稻米送入城中。

樊楼灯火夜夜照彻天街，相国寺万姓交易喧嚣动地，宣德楼下宣赦赐酺，仙乐御酒曾醉倒了多少人间才俊……

可那一切，在金元两朝的兵火里，在一次又一次黄河倒灌中，彻底沉入了泥沙深处。

车厢里，赵构撩起棉帘，穿过茫茫淤地荒草，极目远眺。

没有熟悉的樊楼画桥、飞阁重檐，唯有黄河泛滥后留下的刺目碱白与连绵黄土。

可东北方那座塔还在——开宝寺塔，皇祐年间就立在夷山之上，褐色琉璃塔身斜挑着半个残阳。

塔还是那座塔，可塔下的东京，却不是原来那座东京了。

三百年沧海桑田，赵家故都换了人间，只留下被泥沙封存的庞大城池，无声倒卧在脚下的黄土深处。

冷风卷着黄沙掠过车窗，赵构眼底涌起难以言喻的苍凉。

建炎年间，天下大乱，各路漕运米粮，仅有三分之一送去了他所在行在。剩下的三分之二，全部押往了被战火笼罩的汴京。

从建炎元年六月宗泽老将军临危受命，到建炎四年二月汴京最终落入金人之手。

他以南宋初建微薄国力，倾尽最大努力，将这座孤城苦苦保全了近三年。

可最后呢？在兵力悬殊的绝境下，他最终不得不在漫天烽烟里，亲手放弃了它……

“爹爹，快看，那座大城就是吗？”

赵旉趴在窗沿上，小手指着地平线尽头渐渐显露的城池轮廓。

一句话把赵构唤醒，原来车马已至城南。

夕阳斜照，残照如血。

城楼高耸，青灰色包砖上斑驳不堪，是洪水浸泡与风沙剥蚀留下的青黑水痕。

城门楼上，“南薰门”三字在暮色中隐约可见，河南都指挥使司与守城卫所的旌旗在风中猎猎飘扬。

“南……薰……爹爹，是南薰门吗？”

赵旉指着城门楼上的字，轻声问道。

“不是。”

赵构收回目光，声音听不出情绪，

“那是南门……明人把朱雀门的地方，叫成了南薰门，但它……已不是当年的南门了。”

赵旉眨了眨眼睛，不解地看着父亲。

“当年的南门，三门并列，高耸入云，门外连着数里御街，十字通衢间，酒楼林立，彩楼欢门望不到头。”

赵构摸了摸儿子的发顶，声音很轻。

当年大宋东京外城，周长近五十里。可眼前的开封城，周长不过二十余里，足足缩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