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康王府的朱漆大门，原该立在这里。

可眼下，这里变成一间挂着破布幌子的胡辣汤铺子。

油腻的案板上横着几把生锈的菜刀，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正扯着嗓子跟买油馍的妇人争吵，脚边是一洼散发着酸臭的泥汤。

铺子旁的几张破旧矮桌上，坐着几个刚从南边风尘仆仆赶来的行商和本地脚夫。他们正大口吸溜着热气腾腾的浑汤，满头大汗地扯着嗓门谈天说地。

“听说了没？万岁爷下了天恩，把凤阳高墙里关了几十年的建庶人给放出来啦！”

“可不是嘛！我这趟正好从凤阳府走商回来，”一个黑瘦行商被碗里浓重的姜辣激得直哈气，粗鲁地抹了把嘴，连连唏嘘，

“听说那建庶人两岁就被关进去了，如今放出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见着外头的东西，那是看什么都新奇，竟是连牛马都不认得！”

“造孽哟……不过还得说是当今仁厚，”旁边的脚夫感慨道，

“听说万岁爷不光赏了宅子、给了柴米，还特意拨了人过去，教建庶人重新读书写字、认外头的景致呢。能容得下前朝旧人，当真胸襟宽宏，是咱们大明百姓的福气啊！”

粗粝感慨混着老姜刺鼻的辛香，在街巷里回荡着。

赵构驻足在离铺子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听着那些属于大明王朝的市井闲谈。

大明的百姓，喝着大明的汤水，意气风发地议论着大明的皇帝与功臣。

没有人知道，三百年前，这里曾有一座门庭清冷的亲王府。

没有门楼，没有仪仗，也没有海棠花。

两个时代，隔着厚重的黄土，在此刻错位交叠，却又彼此毫无瓜葛。大宋，早就被这片土地彻底遗忘。

赵旉仰起小脑袋，怔怔地看着热气腾腾的破铺子，小声问，

“爹爹，是这儿吗？”

“是这儿。”赵构平静地答道，

“当年爹爹出门的时候，就在这儿上的马。”

赵旉咬了咬嘴唇，

“那……咱们不进去了？”

“进不去了，旉儿。门在底下压着呢。”

赵构抬手，替儿子整了整被风沙吹乱的衣领，眼底浮现一抹苍凉，

“咱们路过瞧一眼，便算回过家了。”

风沙漫过破落的街坊，吹得两旁的灯笼胡乱摇晃。

赵构静静立在晚风中，无声咽下了徘徊在胸腔里的叹息……牵着儿子的手，转身没入这茫茫夜色。

《鹧鸪天·汴京感旧》

浩荡长河叠旧尘，御沟无复海棠春。

深泥两丈沉金殿，断瓦三秋认故人。

出使路，百年身，温粥未冷梦先沉。

莫向黄沙寻旧宅，人间何处是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