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锚——撑篙咯！”

随着船老大一声苍凉高亢的号子，粗大的缆绳被解开。竹篙一点，船身在贾鲁河浑浊的水流中微微一晃，随即缓缓调转船头。

河道不宽，水流湍急，夹杂着中原泥沙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赵旉伏在舷窗边，看着船舷外打着漩涡的浊浪，仰起头好奇地问：

“爹爹，这河水是往哪儿流的？”

赵构视线越过渐行渐远的朱仙镇码头，看向北方那片虚无的天际。

“往南流。”他轻声答道，“往淮水，往长江，往江南流。”

江风鼓满白帆，遮蔽了北望的视线。朱仙镇的繁华喧嚣被抛在身后，两岸唯见荒草枯杨，天际铅云低垂。

顺水南下，一路走走停停。大半个月的时光，在桨声与水波的摇曳中悄然流逝。

越往南走，两岸的风物便越发柔润……

这一天，朱骥站在舱外，低声禀报。

“主子，淮安府到了。”

赵构挑开帘子，细细看着眼前景象。恍惚间，这江南之温婉，渐渐被记忆中的萧条破败取代。

淮安，那时叫楚州，是抗金最前线。当年韩世忠驻守在此，满城都是战壕、兵营和烽火台，整座城被打得残破不堪，赤地千里，荒凉肃杀。

可三百年后的今天，宽阔水面上，千帆竞发，桅樯如林。清江浦闸口吞吐着南来北往的船队，码头上力工装卸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两岸青砖黛瓦的官署、仓廪与商号鳞次栉比，商铺人声鼎沸。

为避开耳目，客船顺着支流，悄然转入了一处由运军港坞。

闲杂人等早已被清空，一队腰悬绣春刀的精锐沿堤坝散开警戒。栈桥前，立着一名身形挺拔的青年。

客船刚一靠岸，跳板还未完全搭稳，那青年快步跨上甲板，来到舱门前，难掩激动躬身抱拳，

“沈大哥，很久没见你了，可想死我了！”

来人正是魏国公徐承宗的二儿子徐永宁。

舱门由内推开，赵构牵着赵旉缓步走出。

“永宁，很久不见！”赵构微微一笑，抬手虚扶了一把。

赵旉圆滚滚的眼睛看着徐永宁，问赵构，

“爹爹，他就是你说的徐二叔？”

“小太……”

徐永宁猛然回神，赶紧将脱口而出的“小太子”咽回肚子里。

“小公子也来了。”

他顺势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心里的汗，从怀里掏出一块莹润的暖玉递了过去，

“咳，二叔来得匆忙，这点小玩意儿权当给小公子的见面礼了。”

赵旉看向赵构，见他点了头，这才收下，

“谢谢徐二叔！”

一行人迎着江风，淮安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