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上头的命令下来了,各级校尉通知到麾下军侯,军侯又告知辖下百将,百将再宣布给受管的所有兵员,称被郦军俘虏导致失智的兵士情况已上报朝廷,朝廷格外开恩,让这些兵士提早退伍,回到各自的家乡养老。
得知这个消息,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松气之后,便有人不满起来,好歹是因为打仗变成傻子的,毁了人一辈子,没有一点额外的补偿吗?
但很快就有人反驳了。
朝廷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傻兵们年纪轻,比一般的老兵要多领几十年的补助,能有补助拿就不错了,还要什么补偿!
原先不满的人一算到手的补助并不少,也就不说话了。
处理发出后,又过了几日,军队里才准备好行装,将傻兵们送出去。
傻兵离开军营的那天,所有士兵都出来了,不管认识不认识,都沉默着目送老战友回家,仿佛前几天照顾人的怨气都是幻觉。
至少此刻,大家都是一样的,都怀着同样的心情。
尽管变成了傻子,却能在战场全身而退,能好好活完下半生,和家人们在一起……而他们还得赌命,赌自己命好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一时之间,身心健全的士兵们说不出自己是不是羡慕。
当傻兵们的牛车远去,留在军营中的士兵们陆续散了。
“欸,真想早早回老家啊……”
“知足吧,难道你想成为吃自己粪便的傻子吗?”
“欸,那还是算了吧……走走走,喂马去!”
所有兵们都走了,周日盈还是站在鹿砦边不动。
她不是羡慕,是担心,莫名的担心。
虽然上级作出的决定非常体贴,但……真有这种好事吗?
周日盈经历过生父的背叛,所以她不敢相信有谁会为了别人真的放弃自己的利益。
她太知道人心险恶了。尽管她平常不去考虑这些,可事到临头,她不能不考虑。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是自己多虑了。
周日盈忽然想起乌云图。
如果乌云图在就好了,他可以跟去看看,确认傻兵们是否都平安到家。
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出现了,军营里快瞒不住了,史军医都要给他定性为叛逃了,她一拦再拦,也快到极限了。
不管乌云图在忙什么,如果他还回来,周日盈希望他能聪明一点,带上足够的草药和有说服力的借口。
地府,尤怆居所。
“——别磨叽了,重写!”
尤怆毫不留情地撕掉满是字迹的一摞纸,在他对面的乌云图呆滞地看着碎掉的纸屑,握笔的手微微颤抖。
乌云图搁下笔,悲痛欲绝:“兄弟,你想耗死我直说,用不着拐弯抹角的。这检讨,我写一份你撕一份,写一份撕一份……到什么你才放过我!老子不干了你干脆杀了我吧!”
“问题就在这!”尤怆指着他一点一点的,“你写的检讨毫不真诚,通篇空话套话,说明你压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写这个不过是为了应付我!除非你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哪怕只有三个字,我也认——不然你别想离开地府。”
乌云图冷哼,不服地斜睨他:“我要想走你能拦得住?”
尤怆单手叉腰,回以冷笑:“这是地府,在我的地盘上还能让你撒了野?”
“……”
乌云图仰头看看地府的黄昏,收回目光,讪讪:“我目前在人间的身份是军医,消失这么久别人会起疑的,之后会害我无法留在周日盈身边报恩……”
“那你知错了?”
“知错了知错了!”
“呵,冥顽不灵——继续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