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零开始,去撬动一颗全然陌生、尚且对自己毫无波澜的心。
林秋微微敛眸,心底漫上一层无从适从的慌乱与窘迫。
门外响起两声轻浅的叩门声。不疾不徐,打破屋内凝滞的死寂。
房间内依旧是安安静静,没有人没有应声,没有任何动静。
房间内的安静让夏禾有些担心,皱了皱眉迟疑片刻,接着拉开门把手,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晚风携着细碎的凉意从房间开着的窗户吹到夏禾的面前,她立在门框边,眸光沉沉落向躺在床边的人。
林秋双脚放在床边的地板上,膝盖以上全部仰躺在床上,整个人看起来很是消沉的感觉。
“你怎么了?”
林秋仰面躺着,一双长腿随意耷拉垂落在床沿,姿态松散又颓倦。她双目睁着,眼神放空,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茫然
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落在夏禾眼里,瞬间让她有些担忧,是发现什么了吗?
夏禾抬脚走进屋内,放轻了脚步,轻声追问:“是哪里不舒服吗?”清冷的声线放得柔和在在耳畔响起,拉回了林秋飘远的思绪。
林秋被吓到一样,整个人一抖,看清楚来人后,一手按着胸口一边抱怨:“吓死我了,你怎么走路没有声音一样。”
“我刚刚敲门了,也叫过你了。”夏禾坐在林秋的身边盯着她再一次询问,“你怎么了,刚刚就看你心不在焉的,你不舒服吗?”
林秋缓缓眨了眨眼,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一下,抬眸看向夏禾,却依旧维持着躺着的姿势,声音轻得近乎缥缈:“没有。”
“我只是……很疑惑。”
这一句疑惑轻飘飘的,却裹着沉甸甸的困顿,她不知道这个该不该问夏禾本人。
夏禾顺势在床边站定,垂眸望着她茫然的侧脸,眸色柔和,耐心追问:“疑惑什么?”
屋内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气氛温软又静谧。
林秋沉默了许久,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肖遥那句虚无缥缈的判定——何为真心,何为爱意,何为甘愿舍命的心悦。
索性,她抬眸,直直看向立在身侧的夏禾。眼前这人,正是系统口中需要她攻略、需要她换来心悦自己的对象。
与其自己凭空苦想、胡乱揣测,倒不如直接问问当事人。
于是林秋敛去眼底所有纷乱的思绪,眉眼澄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直白与纯粹,认认真真、一字一句轻声问道:
“夏禾,你说,爱一个人,到底是怎样的感受?”
她是真的想不通,也真的想明白。想弄懂能让人甘愿舍命、甘愿倾覆自我的爱意,究竟是什么滋味。
她也想听听夏禾的见解。
爱情 ……这个词从林秋口中轻轻落定的刹那,夏禾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方才还温和柔软的眉眼,骤然覆上一层薄薄的寒凉与疏离。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心底先冒出来的,是对“爱情”二字本身的反感,然后接着就是一点猝不及防、细细密密的疑惑。
她抬眼看向榻上的人,目光沉沉落在林秋脸上,暗自思忖。好端端的,林秋怎么会突然问起这种问题?
还是说……是林秋在这世界遇上了什么人,已然动了心,爱上谁了?
所以才会生出这般困惑,专程来问自己爱的感受?
这个念头刚从心底浮起,一丝莫名闷涩的情绪跟着悄然漫上来,缠在胸口,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压下那点纷乱思绪,才缓缓开口,声音淡了几分,裹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冷意。
“爱情?”
夏禾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里带着明显的抵触。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她实在很不喜欢这个词。夏禾指尖悄然蜷缩,心底翻涌着难言的抵触与厌弃。
她不懂什么是爱情,也从未愿意去深究。
于时间大部分人而言,爱情或许是风花雪月的缱绻,是双向奔赴的温柔,是世间最动人的情愫。
可于夏禾而言,这两个字,是半生阴影,是刻骨伤疤,是裹挟了她所有童年与遗憾的梦魇。她见过爱情最虚伪、最丑陋、最残忍的模样。
虽然她的身世背景是林秋设定的,但是也是她自己亲身经历过的。
多年前,她的妈妈便是栽在这两个字上。被甜言蜜语哄住,一头扎进所谓的爱情里,倾心爱上那个男人,信了他口中不离不弃的誓言。可誓言轻薄如纸,那个男人说背弃便背弃,转身抽身远去,独留母亲困在破碎的情意之中,日复一日承受情感的磋磨。
绵长的相思与失望反复啃噬她的心神,她困在这段残局里,无人依靠,郁郁难欢,到最后一场车祸骤然降临,她孤零零一个人,带着满身情伤,就此离世。
往事如一道旧疤,一触碰便隐隐作痛。
她的妈妈一辈子困于爱情,毁于爱情,死于爱情。
从小到夏禾看着母亲因爱喜乐,因爱憔悴,因爱沉沦,最终落得孑然落幕的结局,每一次都循环都不能阻止她,一次次的看着她的妈妈困于爱情,在车祸中死去。
所以她厌恶爱情,抵触爱情,打从心底里不相信这世间存在什么真挚不渝的情爱。
这两个字听起来美好,却让人疯魔。
良久,夏禾才压下心口翻涌的涩意,嗓音微微发哑,带着一丝冷寂的淡漠,轻轻开口:“我不知道爱是什么。”
林秋怔怔望着身前的人,心底漫起一阵绵长的苦恼。
本来想作弊的,直接问问被攻略的人,对于爱情是怎么看待的,但是夏禾说她不知道爱情是什么。
林秋心头一时间百感交集,夏禾今年不过十九岁,正是最鲜活明媚的青春年岁。而她一个毫无恋爱经验、只为完成系统任务而来的人,却要硬生生靠近她、试探她、步步为营去攻略她。这一刻,一种极其强烈的罪恶感猛地攫住了林秋的心神。
太像她在蓄意诱拐一个不谙世事、纯粹无辜的小姑娘。
还不等林秋对多想,夏禾紧接着又说:“但是我很讨厌这个词。”
听见夏禾那句带着冷意的答复,林秋心头微沉,一时只觉棘手万分。
难题骤然摆在眼前。
夏禾居然是这么的厌弃爱情。连“爱情”二字都本能抵触,那他她这场攻略,又该从何处下手?
原本就毫无恋爱经验,全靠摸索试探,如今前路更是蒙上一层浓雾。想要打动一个从心底认定情爱皆为利刃的人,想来难如登天。
林秋没有就此作罢。她略一沉吟,压下心底那点惶然,仍旧不肯死心,抬眼望向站在床边的夏禾,换了个更为迂回的问法,轻声继续追问。
“那换个说法。如果是你喜欢上一个人,你会想要做些什么?”
她刻意避开了爱情那两个让夏禾感到厌烦的字眼,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辞,目光静静落在夏禾脸上,静待对方的回答。
屋内静悄悄的,床幔垂落,掩住一室柔和微光。
“我不知道,我没想过。”夏禾的声音很轻,没有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并非刻意敷衍搪塞林秋。
她说的的确也是真话。她从来没有静下心去设想过,倘若有朝一日真的心悦某人,自己会是何种模样,又该去做些什么。不止是情爱之事,就连属于她自己的未来,她都从未敢去描摹半分轮廓。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困在无休止的轮回之中。人生被死死桎梏在一岁到十九岁这段光阴里,一遍又一遍从头来过,重复那些早已刻进骨血的经历。
相同的光景,相似的伤痛,兜兜转转,永远逃不开活不过二十岁这个节点。无尽循环早已将她的心神耗得疲惫不堪。
反复亲历一遍又一遍的人生,新鲜感早已消磨殆尽,余下的只有麻木与倦怠。前路茫茫,她看不见尽头,也寻不到方向,根本不知道自己活着究竟该追寻什么,又该去往何处。
支撑她熬下去唯一的念头,那就是执拗的想让这永无止境的轮回,彻底停下来。
夏禾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掩住眼底深处深埋的倦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