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属于他的声音，却没有一点情绪，平淡得像在执行一道再普通不过的指令。

不久之后，杰诺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无妨，动手吧。”

“住手！杰诺，下令住手！那是我们的学生！”

斯坦利在心底嘶吼，灵魂在躯壳里疯狂冲撞，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手指正一点点收紧，即将扣下扳机，他拼命想要抬起那根手指，想要移开对准千空的枪口，每一寸灵魂都在抗拒，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不——！千万不能——！

终究，他没能阻止那根按下扳机的手指。

枪声骤然炸响，精准地朝着瞄准镜里的身影飞射而去。

斯坦利瞳孔骤缩，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只能眼睁睁看着，刺眼的血花在千空的胸口飞溅，染红了他的视线，也染红了那双本该永远明亮的红色瞳孔。

“任务完成。”

没有波澜，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一丝温度，那道冰冷又陌生的声音，再一次从他的喉咙里吐出。

刹那间，无尽的恐惧和绝望淹没了他，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撕裂，斯坦利猛地从梦魇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疯狂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抚上自己的胸口，指尖止不住地颤抖，梦里飞溅的血花、亲手摧毁珍视之人的窒息感，都无比真实。

——

同样，杰诺的梦里，千空静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气息一点点微弱下去，胸口狰狞的伤口不断往外涌着鲜血，染红了身前的衣服。

杰诺在心里一遍遍呼喊着千空的名字，无数次想冲上去，用自己的手掌堵住那可怖的伤口。可双脚却像被无形的枷锁钉住，硬生生停在离千空二米的地方，再不能前进一步。

杰诺觉得自己被束缚在这副躯壳里，精神与身体的想法截然相反。

低沉又带着几分怅然的嗓音，从他自己口中缓缓溢出：“千空，你我二人明明可以掌控新世界，将其引上正轨……可为何没能走上相同的道路呢。”

地上的千空艰难掀了掀眼皮，沙哑破碎的嗓音断断续续响起。

“我早就说过，对于独裁我百分之一百亿没有兴趣……再见了，杰诺……就等到几天，或是几年之后，全人类再度复活的那天，我们再重逢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梦境里的千空缓缓闭上了眼睛，石化的绿色光芒冷冷罩住了他们。

“不要——！”

杰诺骤然从梦魇里挣脱，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床上。

梦境太过于真实，以至于他无比清楚，如果未曾和千空相遇，那么那将会是他们最终走向的的结局。

也是百夜梦中的情景。

杰诺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眼底的慌乱渐渐被深沉的执念取代。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他绝不会让梦境里的场景变成现实。

无论是理念的分歧，还是道路的不同，他都不会允许那个少年，以任何方式，说出再见这两个字。

然后第二天，千空发现，斯坦利和杰诺好像疯了。

刚走出百夜住处，身后忽然蒙上一道阴影，斯坦利的手臂环在他腰间，把人揽进怀里。他微微俯身，声音闷哑，“千空，抱歉。”

一大早千空都懵了，整个人被圈在宽阔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斯坦利身上独有的带着香烟和硝烟混合的气息，他下意识地仰头——这家伙，怎么感觉又变高了。

他仰头，看着斯坦利垂眸时的眼睛：“斯坦利，你做了什么坏事吗？”

斯坦利闻言，收紧了些许手臂：“嗯，我做了错事，很过分的事。”

不等千空说什么，身后又传来一道脚步声。

是杰诺。

他站在两步开外。

千空微微偏过头，挣脱开斯坦利的怀抱，看向杰诺：“杰诺？你也不对劲了?”

相较于斯坦利的直白，杰诺的靠近要克制一些。他一步步走近，目光牢牢锁在千空脸上和胸口，指尖微微蜷缩。

“千空，对不起。”

又是道歉。

“你们两个今天到底怎么了？一个个都莫名其妙道歉。”

“我做了一场噩梦。”杰诺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梦里我做错了无数选择，眼睁睁看着你……”

千空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了，毕竟第一次在南美见面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

“或许梦境中的事情在某个时刻发生，但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毕竟不曾发生，既然没有发生过，又为什么要道歉呢？毕竟阵营不同，做出那个选择也是正确的。”

千空理智的话让两人有些胸闷。

“我只知道现在我们是同一战线的伙伴，这就足够了。”

哪怕未来因为立场不同，斯坦利将枪口对准他，他也会为了自己伙伴的安危，坦然站在他们对立面。

哪怕会有一些犹豫。

…………

斯坦利想到把千空带回基地的那天，马克斯还是没忍住，问道：

“如果杰诺博士下令，你会开枪吗?斯坦利队长。”

“会。”斯坦利回道。

而马克斯的目光落在他腰间，斯坦利的麻醉枪袋开了还没合上，里面少了一只麻醉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