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漆漆，繁星点点。

映入不息的流水，潺潺水声之下，是齐沐晚于篝火旁轻微的呼吸声。

接连几夜赶路除恶妖，齐沐晚这肉体凡胎终究撑不住，没忍住困意，支起脑袋轻轻阖了眼。

梦到了小时候。

梨花开得正好。

她看见年幼的自己身着浅青弟子服，悬着腿安安静静坐在院里石凳上，手里攒着白色药丸，皱着眉一口气咽下。

那种苦味似乎又在嘴里蔓延。

齐归衡坐在她身旁，从怀中掏出给她买的一包蜜饯，放到她腿上，又轻轻摸着她的脑袋，慈爱说道：

“谣言总道‘纯阳之心，长生之药也，食之可得道升仙’，虽是假话，可信的人太多，不免危机四伏。”

“而你是我朝唯一怀有纯阳之心的人，此事你知、为师知，也有可能会有特殊妖力的妖知晓，他们定会觊觎。为师给你调配了药，三日一服，可以蒙蔽普通妖物视野，可难免不会出差错，仍要万事当心。”

小齐沐晚取出一个蜜饯，慢慢咽下后神色严肃问了他一连串问题：“师父，您是如何知晓我拥有的就是纯阳之心呢？况且，既然那是谣言，纯阳之心与其他心有何差别？没有差别，我可不可以不吃药……”

原来是不想吃药。齐归衡看到小齐沐晚较为生疏的撒娇，不由一愣，笑着回避了她的问题：“那些问题都不重要，只要你好好练功，日后总能寻得到这些答案。不过，药还是得吃，师父给你炼得甜些。”

齐沐晚看着一切，莞尔一笑。

但笑容转瞬即逝。她心道：可惜，前些日子气到师父了。

风卷残花落，瞬时白花如雨模糊她的眼，再次睁眼，竟困在幽暗深谷中，四面围绕着尖锐嚎声。

“她有纯阳之心！”

“是我的，别和我抢，我要得道成仙！”

……

声音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尖。齐沐晚虽不怕这些，可身上没由来浮起一层冷汗。

黑，太黑了。

她在谷底中心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紧绷着身子握紧刀簪，竖起耳朵时时刻刻防备。

忽地——

后背感到冰凉的触感。

她猛地睁开眼睛，终于离开梦境，回头去看。

“叮铃铃!”

耳侧银光划过闪烁篝火，碎金浮跃，如火烧腾。

美却危险。

比这很危险的是齐沐晚的微微上挑的眼睛，眸色寒凉似雪，藏着尚未褪去的杀气。

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的云游不敢再动一下。

像是被她吓到，他微微一滞，眼睛躲闪避开齐沐晚的眼，探到她后背的手也一下蜷缩回去。

可齐沐晚一把拽住，冷声问道：

“做什么？”

云游被这股寒意冷得一瑟缩。

他低眉顺目，小心翼翼看向齐沐晚，慢吞吞道：“夜里凉，我只是怕姐姐冷，想为你披上披风。”

说罢，另一只手晃了晃那件珍珠色披风。

凉风习习，齐沐晚冷汗落下，的确有些冷。但梦里的尖叫仍萦绕耳畔，她不敢松懈——他是为了自己的心吗？

＊

是啊。

平日里妖怪惧怕不得的“艳罗刹”刚刚就睡在云游身侧，穿过几丝在晚风中清扬的碎发，能看见她睡得并不安稳，神情依旧紧绷。

轻微的皱着眉，显得脆弱。

云游静静地望着她，眸色晦暗不明。

若非亲眼所见她捉妖的狠厉手段，真要以为她是个弱不禁风的柔弱女子。

他站起身来，解下齐沐晚给他的披风，捞在手中，悄悄绕到她身后。

他这种妖的目力比其他妖更强，有透过人的身体看到心之能。

纯阳之心果真与旁人不同，齐沐晚的心跳得沉稳而有力，显出金色微微泛光，如剔透的黄色水晶。

云游被吸引，试探性向齐沐晚后心伸出手去。

可齐沐晚醒了。

眼下正杀气腾腾地看着自己。

他胆子再大，也不过是刚化形没多久的伯劳鸟，与人类十五六少年无异。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妖，眼前却是手刃数百妖类的捉妖师。

初回切身体会到了捉妖师的威压，终于生出一丝恐惧，不过更多的，

是不谙世事、不知深浅的兴奋。

云游初化形，还是少年模样，带着雌雄莫辨的漂亮，微微一蹙眉，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姐姐，疼……”语调微微拉长，委屈之情如海浪扑向齐沐晚。

齐沐晚顺着他的视线移动，看到他的手腕被自己掐的竟然青的发紫，触目惊心的淤青使她一下清醒过来。

一场噩梦而已，竟让自己伤了他。

愧疚之情渐渐淹没她，齐沐晚慢慢松开手，赶忙动手找药膏，她愧疚道：“对不住，伤了你，是不是很疼？”

云游不语，垂着眼缓缓弯腰，顺势为她披上披风，暖融融的披风遮掩了她周身未褪去的寒气。

再次抬眼看向齐沐晚，他的眼底竟都是泪，似乎鼓足了很大勇气，他才说道：

“姐姐，是不是我哪里得罪了你……我可以改。”

齐沐晚翻找药的手顿住，“不是，不是的，对不起，是我做噩梦了。”

语言有时候也很苍白，这怎么还越解释越无力呢？

可云游松了一口气，又笑起来，“那就好，姐姐不必自责，我只是怕影响到姐姐。”

之后几日倒是从未见云游对自己做什么，只要她的目光瞥到他，云游便眉眼弯弯，冲着自己笑。

倒是齐沐晚自己，总因愧疚悄悄躲避他的笑眼。

于是，最后一丝疑虑都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