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大人为啥不让我们跟着上山?”
“……啧,大人定有不愿让我们知晓的事情,问那么多作甚?”
“行行行,我不问了还不行?”
守在山底的章府家丁等了一夜,零零散散坐在石头上,提着灯眯着眼睛打哈欠,时不时聊几句闲话。天色蒙蒙亮,终于听到前方窸窸窣窣声,几人忙不迭起身相迎,却见茂密树影里缓缓走出一行极为狼狈的人——
先走出来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她一手抱着兔子,另一沾满灰土的手拉着一根粘血的腰绳,牵引着身后那人慢慢前行。
“道长,脚下有碎石,小心些。”
话语刚落,女孩牵引的少女蹒跚走出。她眼睛空洞无神,脸颊挂着触目惊心的血泪,混溶着汗流淌入被血濡湿的衣襟。腰间系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布包似乎还微微动了动。还未看清楚,转而便见她双手向后向上抬了抬背后那妇女。
“夫人?!”
家丁们大惊失色,几个家丁手脚伶俐赶忙去接应她们,还有几个人仍在向后张望,焦急道:“老爷呢?”
庄明珠艰难抬起头,气如游丝,仍然蔑视的口吻回道:“死了。”
家丁瞠目结舌,还来不及再反应些什么,便又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声。
噗通!
比人先摔出来的是一架轮椅,待那人皱着眉起身几人才惊觉,这个胳膊露出森森白骨的竟是王有伦?!
只听王有伦喘了几口气,温润有礼地炸出一声惊雷:“还请各位去山顶为章大人收尸。”
朔风城变了天。
狂风呼啸,将修直的树干吹得变了形,扭曲成可怕的歪脖子状,偏偏所有人从未见过这棵树过往的亭亭,纷纷指责这棵树貌形倾欹。
“什么狗屁道长,我看分明就是妖女,杀了我们县令,还与妖共谋,此仇不共戴天,还不快挖心赎罪!”
“可齐道长杀了不少妖,还救过我兄长——”
“我呸!那你真是见识短浅,你可知这齐沐晚放走过不少妖,不是与妖勾结是什么?”
“竟是如此,当真是错认她了,亏我还替她辩驳,快取出心来谢罪!”
……
树影疏疏,透过客栈二楼小窗,瞥见一抹清白,恰如褐土上的新雪。
齐沐晚换了一身月白衣裙,平日发间刀簪、单耳流苏坠都未戴,将将用一根发带系住如墨黑发,只是这份素色竟添了一丝平日里没有的疲惫。
眼睛蒙着布条,看不出她有什么神色,好像听不到窗外的闲言碎语。她只是淡淡地坐在床边,轻轻抚摸昏睡的小伯劳鸟身上柔软的羽。
可指尖在轻轻颤。
身旁一道不满之音砸出小窗。
“世间竟有此番道理?分明是章长泽与妖合谋杀齐道长,齐道长含辛茹苦为大家杀妖平乱,你们却让好人蒙受不白之冤!当真可耻!”
王有伦白布吊着一只胳膊,从窗边探出头与地下这群乌合之众辩驳道。
“谁……谁说的,你又如何知道她杀妖是为了我们?你俩是同谋,自然帮着她说话,难不成她许给你什么好处?”
“正是了,若是答应给你纯阳之心,可莫要藏着掖着,好歹和我们分些,你一个人恐怕还吃不下呢!”
一人不怀好意地揶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底下哄堂大笑。
王有伦用完好的胳膊“砰”地关了客栈的窗户,吓得窗边那棵歪脖子树的一簇绿叶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