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远的记忆回溯到那个高三下午,脑海中的画面如同覆了层浓厚的雾,水汽斑驳。
事到如今,她能够想起来的,无外乎是自己赌气一样地给秦越舟加油时,周稷那张线条冷厉的侧脸。
当时,她精神高度紧张地四处观察,试图寻找同学所说的那位,曾给周稷送水的神秘女生。只可惜天意弄人,直到整场比赛结束,她都没能目睹其真容。
况且,周稷输了比赛之后,脸色简直黑得吓人,安禧再有胆量,也不可能那种时候去撞枪口。
“我又不会读心术,”安禧说,“你们当时战术配合得也不怎么样,我还以为你是生气队员不团结。”
周稷听得如鲠在喉。
不得不承认,至少在那段时间,安禧实在迟钝得可以。
“……那只是一方面。”
他敛眉,声音忽地淡了。
这个份上的弦外之音,安禧倒还不至于听不懂。
她怔了怔,随即唇边展开弧度:“另一方面,不会还要怪我吧?”
周稷却不回答了。
“吃饱了没?”他若无其事,“锅里还有。”
*
这一顿,安禧吃得心满意足。
饭来张口的日子,没人不喜欢。更何况,给她给她洗手作羹汤的,还是加班晚归的周稷。
饭后,她良心发现似的,主动提出去洗碗。
周稷没拦,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随口交代道:“洗洁精用完了。新的一瓶在水池底下的柜子里。”
远远听着厨房里的水声由弱至强,周稷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安禧的背影,那么轻盈,仿佛无论做什么,都自带一种热爱生活的意趣。
在自适与自洽的方面,安禧显然远胜于他。
当然,也涵盖感情自洽。
“谢谢今晚的雪中送炭。”
洗完碗出来,安禧对周稷说。
“我要回家了。”
不知怎的,周稷突然想到在安禧家的那晚,那杯绊住他脚步的酒。
此时主客势异,他才愈加显然地明白,她的做法,有多狡黠直白。
“怎么回?”
安禧耸了耸肩:“散步回去。我就是走路过来的。”
周稷错愕地反问:“走路?!”
他家和安禧家,相距得有好几公里,走路过来,恐怕要一个多小时。
这么闷热的天气,她明明有车,又是何必?
“我开车送你回去。”
周稷觉得,他不能任由安禧胡闹,“来回走那么远,身体怎么能吃得消?”
可她却拒绝:“不了。我还是想走走。”
周稷不明白她哪里冒出来的倔脾气。
“别开玩笑了。”他严肃地说,“这么晚了,你觉得我能放心吗?”
安禧好似早就预备了如何应对,无比淡定地说:“那你就陪我走回去。”
周稷顷刻哑然。
明明是个刁蛮任性的要求。
也只有安禧,能如此理所当然地说出口。
就好像,知道他不会拒绝。
北方都已入秋,黎川还在度夏。
兴许是入了夜的缘故,晚风夹杂了几许凉意,迎面吹拂而来,逐渐带走身心上的焦躁。
人行道的树影里,安禧和周稷肩并肩走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走路过来吗?”
毫无预兆地,安禧开了口。
周稷:“为什么?”
支离破碎的树冠暗影,似乎织就了一层模糊滤镜,躲在它的庇护下,就可以生出非同寻常的胆量。
安禧微微顿了足,目光仍平视前方:“我从家里走过来,路上一直告诉自己,只要有任何一步是犹豫的,就立刻折返回头。”
“只可惜,我走得越远,就越想快点见到你。一点犹豫也没有。”
她的声音不大,落在这使人叹息的幽暗里,竟有种一字千钧的决然。
周稷的瞳孔颤了颤。
这样直白热烈的话,大概也只有安禧可以说得无畏无惧。
扪心自问,在许多方面,她都比他勇敢。
“那……现在呢?”
周稷听见自己问。
安禧低下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我只想告诉你,你可以像我一样。”
“回去的这一路,如果你有任何犹豫,随时可以调头离开。”
语罢,周稷突然停下了。
安禧有瞬间的呆怔。
他的反悔来得这么快吗?
她默默咬紧了牙关。
难道他真的看不出来,她嘴上说着“可以”,心底却在叫嚣着截然相反的声音吗?
安禧惶急地抬头,看向他的眼睛,改口的话几乎提到了嘴边。
可对上周稷眼神的刹那,她却听见他说——
“已经做出的选择,我从来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