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衣摆就要落到泥里,严青扯住人,眉头一皱。吓过头了?对方的反应太大,让他隐隐约约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但环境幽暗,严青看不清他的脸,更别说神情。那牙人哆哆嗦嗦,几乎卑微到化作车轮下滚过的泥,无声地任人碾过,成为大道上最为微末的、不起眼的车辙。
严青想不明白,但箭已在弦,不得不发,只能顺势问下去:“你原本就知道那房子有鬼?”
听闻此言,牙人反而安静下来,幽暗的巷子里严青隐隐约约能感觉他盯着自己在瞧。严青无法,只能将人提了出去。
一出巷口,正午的光劈头盖脸砸了下来。牙人眯着眼,那张脸从逆光的阴影里逐渐清晰——
他忽然不动了。
连膝盖都没再往下坠。方才那个恨不得钻进泥里的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颈拎住了,整个人僵成一根拧紧的绳。
严青皱眉。
他看见牙人畏光一般微眯了眼。
那眼神不是恐惧,倒像是辨认。
茶楼内人声鼎沸,偏偏二楼的雅座悄然无声。终于能清晰看见对方的面容,二人面色各异。严青莫名一阵烦躁,因为无论在路上,还是在这里,那牙人都是以一种古怪的眼神望着他。之前流露出来的惊慌、恐惧好似在见到他的一瞬间骤然消失,而他却全然不明白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显然,这位牙人还是记得他的。
“诶哟贵人,哪儿有鬼啊。有这等晦气的东西我们也不敢做生意呀。”牙人已整理好了心情,边慢吞吞卷自己的袖子边讲着,好像全然没有这回事一般。速度之快,让严青有些狐疑。
“那你方才为何如此慌张?”严青皱眉。
牙人已整理好袖口,他抬眼闻言甚至笑了一声:“贵人什么话都不说就给咱拖进巷子里了,这谁不会疑心?要是哪里来的歹人小人性命岂不是不保。”
严青没有接话,也没有笑。他看着对方,眼底没有情绪,像在看一件待检的器物。
茶楼的喧嚣隔在屏风外,这一角静得能听见瓷杯里茶汤冷却的轻响。
牙人的笑容一点点收了。
“倘若歹人罪业深重,小人只是想留下一条小命罢了。”
“可是,你忽略了一件事。”
严青还记得那天看宅子时,牙人的态度是正常的,一双过分清澈的眼睛里甚至带着真诚和热切。因此他那么快敲定下来,他不作假的态度也占下极大的一部分原因。
“仅仅过了一日,你的态度就反转极大。对一位曾经的顾客如此提防谨慎,甚至没有询问任何我来寻你的缘由和对那个宅子的疑问,就已经足够可疑了。”
对方猛然抬头看向他。
“你这是信口雌黄!你方才绑了我,叫我如何信你。”
严青没有回答这一句话,另起了话头。“我倒是又想到一回事。想听听吗?”
牙人一双眼睛死死瞪住他,目光恨不得给他捅个对穿。“何事?”
他不急不躁搓了搓手:“县司底薄上,官牙需年满三十,且有产业作抵。”
“您今年有二十吗?”
牙人喉结滚了一下。
严青顿了顿,微笑了起来:“噢。也可能是我记岔了。改天去问问。”
牙人没接腔。那瞬间的沉默,比任何辩驳都更招供。严青已经彻底放松下来,监狱里诈囚犯的一套放在外边显然依旧好用。
牙人扣在桌下的骨节逐渐泛白。
“你到底要问什么。”
严青俯下身,压低了声音。
“那座宅子,上一个住进来的人——”
风打着旋儿,撩起了路上行人的衣袂。严青迈进出茶楼大门,内心五味杂陈。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循环着牙人说的几句话。
“那所宅子本住着唐举人和他的老母亲。后来呢,唐举人被调到了扬州做官,又担心孤独留在京城的母亲生活不便,没过多久便变卖了这座宅子,将母亲接了去。”
“我们官牙买卖宅邸前也要例行巡查打扫,当时负责这座宅子的帮手年纪也不大,均是打扫干净了。过了一阵子再有人买下时,没住两天,便来了牙行叫唤,说咱们赚的都是黑心钱,白天做亏心事,有脏东西的院子还挂出来卖!可是我们黑狗血糯米都备好了,回头去检查的时候,却什么也没撞见!”
“就这样,新客没住几天总说我们宅子闹鬼,来来回回折腾了两三遍,这房子也不好卖了。也只有新来的外乡人愿意去看看这院子了。”
“贵人您说是不是?我们白天进去的时候,别说鬼影了,那树影下都是金闪闪亮堂堂的。可是我们能怎么着?顾客说有,你能说没有吗?我们也是苦不堪言啊。”
“至于那个女鬼.....倒也没害人。我记得那段时间总有姑娘落水的传闻,虽说没有确认过,但她可能也是哪里来的可怜人吧。”
严青不知道自己怀着怎样的心情,他站起来,没看他,也没说告辞,只是无知无觉的往前走。走了一阵,才发觉是家的方向。
他是想回去的。
他一口气跑回了家,气喘吁吁地推门进院。带回来的两个小厮个子不高,却也卖力地拿着竹扫帚在扫院子里落下的银杏叶。他们听见动静,转头对视一眼,老老实实上跟前喊了声公子。
此时橙红的夕阳渐渐落下,严青死盯着那座藤制的躺椅。风卷散了银杏叶,哗啦啦的摩擦声渐响。
他固执地站了很久。
风把落叶吹到他的脚边,又吹走。
藤椅没有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