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好?”
他的话像风一样,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耳朵里,皮肤泛起一阵酥麻,她竟屏住呼吸,一时不知道做什么动作。
梁晞怔怔地点点头,幅度极小,小鸡啄米般,“好。”
“明天是晴天。”
梁晞脑子里蹦出一句话:希望明天一样是晴天!
他看到这句话了吗?绝大可能是看到的,可这句没下文的话,让她不知道如何作答。
“那就好。”
晴天是出行时候的好天气,梁晞仅对此表示赞同。
秦棠未从她身后冒出来,唰一下拉上拉链,“我们走吧。”
外公和程爷爷今晚也不贪多了,只乐乐呵呵地碰了几杯,于是几人一同从大门口出发,大队伍缓慢前进。
晚风挨着皮肤,温柔地抚过一遍又一遍,梁晞手指掠过头发,夹在耳后。小孩子总是活力多,家家走在最前面,跑了一阵累了就停下来往后看看。
“姐姐,快点。”
她招招手,往这边跑来,快到她面前时,她放慢脚步,伸手去拉梁晞的手,斜挎在肩上的相机包荡起来,摆到后背。
梁晞身子往前倾,小步跟上家家,跑动时包一顿一顿撞在胯部,她左手绕了一圈,拽回相机包。
家家仰着头,看见那个黑色的翻盖布包,“姐姐,我也有一个一样的小包,是蓝色的!”她空出两个手,在身侧比了一个长方体。
“你也有一个啊,我也喜欢蓝色。”
她一边看路,一边看她,家家还侧着身子走路,梁晞拢着她的肩膀,带着她往里侧走,余光里,陈栖川已经跟上来,挤在她左边,和一人擦肩而过。
梁晞直起身,只是好奇地回看已经走远的人,灯光不算昏暗,能看清他的轮廓,头明显往前去,陈栖川应该是过来提醒她们前面有人。
她扭过头,擦过他同样瞥头看的眼神,头定住一秒,她憨憨地笑。
“哦,刚才那个人在看手机,没顾得看路。”他解释道,同时挪开半步,保持正常的社交距离。
“谢谢。”
她又回头去看家家,把她拉到右手边,走起路来手前后晃荡,家家叽叽喳喳地说着尘海。
她说以前和妈妈天天来尘海散步,尘海的果茶叔叔做的果茶特别好喝,以及那张照片。
她声音欢快:“那张照片也是在尘海拍的。”
梁晞拍拍翻盖包,问她:“你猜猜我这里放的是什么?”
她亮着眼睛,一个一个报出来,“糖果。”
“面包。”
“本子。”
梁晞摇头。她跳起来,说是照相机。
“你怎么知道?”她也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哥哥说的。”
“嗯?”
她看见身后的陈栖川对着她没来由地笑,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我也是猜的。”
“哥哥。”家家大声喊她,两只手的食指和拇指并在一起,比成相机取景框的形状。
他也跟着比,梁晞看过家家扭头对上他的“取景框”。四根手指框住他的右眼,里面泛着光,她坠进去,被光包围着。
“川哥,你们走快点。”
这种场面很尴尬,他喊他们时,还特意回身等着他们,此时两人正定定地看着对方。
梁晞小跑起来,一只手固定相机包,另一只手抓紧绳子,直奔前方。
“走吧,我们得跟上他们了。”
他们已经走散很远了。
直到走近他们,梁晞手搭在相机包的翻盖处,有一下没一下掀开盖子,只一瞬,又合上,手指偶然间触及相机外壳,她该还给他剩下的几张照片了,不知道她还能在这里待多久。
尘海边上是散步的人们,七零八散地散落在海滩各处,从柏油路过渡到滩地,鞋踩在沙里,颗粒摩擦间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心情也前所未有的轻悦。
流动摊子已经摆起来,一闪一闪的星星灯,映着夏夜海,一望无际的海涌进眼眶,在漫进去的那一刻,散开。海是什么颜色,天又是什么颜色。
那种蓝色里泼进了墨色,蓝色还在,但它的雏形已经在墨色里一点一点的侵蚀。
今夜,没有月亮。
程汀树带着家家去流动店铺,外公和程爷爷也当散散步,跟着一起去了。原本在后面踢沙子的秦棠未,瞧见眼前没几个人,也拢着外套跑过去。
这里,只剩他们。
梁晞没想去,她想从海岸线这边走到海岸线那边。
原本她只是想一个人,可多一个人也不算坏,越靠近海的地方光线越暗。
“我们……”
“我们一起去那里吧。”
梁晞指着那边翻起的花白,接上他的话,他应该也想这样说。
陈栖川也去看那里,在她从他身旁经过时,他迈步跟上她,沙地上隆起一块块,它们陷进去,在下一人到来之前,做好返回的准备。
落在她耳朵里的,是越来越清晰的海声。梁晞在一处停下来,看着面前巨大的蓝墨色的容器。
她深吸一口气,感受潮湿海空气,带着它清冽的凉意。
“我们上次来天还没这么黑。”
陈栖川走过来和她并肩,他没说话,只静静站着。
“早知道你家在尘海坡,我高中时候就来了。”
她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如果那时候就知道了,她二话不说就和唐佳漓一起来恒春了。
他松散的语调里夹着笑,“那我得提前几年摸清尘海坡的路。”
“现在摸清了没?”
“不退不换。”
半秒,她听懂他的话,言语间淌着笑,“这么久了,你还记得呢?”
“毕竟也是收了点小费。”
她的仨瓜俩枣。
梁晞连连点头,不可否认,这比费用算小了。
“我家其实不在尘海坡。”陈栖川顿声,他好像有些犹豫,她也看出他不想说,梁晞轻咳出声,想打断他的话。
他看着那一片寂静墨色,继续说道:“我家在雨江。”
“我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