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琐予……
最后那扇门开了。
女孩走出来,脸色苍白得像鬼,眼下乌青浓得吓人。她抱着相机,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走路有点飘。
但她活着。
温梵森看了她一眼。
江琐予对上她的视线,迅速低下头,嘴唇抿得很紧。
“江小姐昨晚休息得可好?”宋祀烬温和地问。
“还、还好……”江琐予小声说,“就是做了噩梦……”
“梦见什么了?”温景酌挑眉。
“……没什么。”江琐予摇头,不肯再说。
老仆佝偻着腰,咧嘴笑:“各位贵客精神不错,那就好。主家备了早膳,请随老朽来。”
早膳摆在喜堂旁边的偏厅。
菜色比昨晚“正常”些——清粥小菜,馒头包子。粥是白的,菜是绿的,至少看着像人吃的东西。
但没人敢动筷子。
嫁衣女人坐在主位,盖头低垂,双手交叠。她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坐着。
老仆站在她身后,哑着嗓子说:“各位请用。用完早膳,就该办事了——说媒人、礼官、画师、记录员,各司其职。主家等着呢。”
温梵森端起粥碗,粥是温的,米香正常。她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送到嘴边——
停顿。
她用眼角余光扫向其他三人。
宋祀烬在观察嫁衣女人。温景酌拿起个馒头掰开,闻了闻,皱眉。江琐予抱着相机,根本没碰碗筷。
温梵森把勺子放回去。
“不急。”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偏厅里很清晰,“在办事之前,我想先问清楚——‘脸的线索’,具体要我们怎么找?这宅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得有个方向。”
嫁衣女人盖头动了动。
“方向……你们自己找。”她嘶声说,“我只知道……脸是在婚仪当天丢的……拜堂之前还在,拜堂之后……就没了。”
“当天有哪些人在场?”宋祀烬接话。
“在场……”嫁衣女人沉默了几秒,“宾客都在……纸人也在……还有……”
她忽然颤抖起来,盖头底下溢出压抑的呜咽声:“还有……送亲的人……我娘家人……”
“娘家人?”温景酌插嘴,“你不是孤女?”
“我不是!”嫁衣女人尖声反驳,但很快又弱下去,“我……我有家的……只是……他们不肯来……不肯承认这婚事……”
“所以送亲的是谁?”温梵森追问。
嫁衣女人不说话了。
老仆接话,声音干巴巴的:“送亲的是纸人。娘家没人来,就扎了纸人充数——这是旧俗,免得新娘子孤身上路,不吉利。”
纸人。
温梵森想起昨晚花园里那些晃悠的纸人。
“那些纸人现在在哪儿?”她问。
“在后院纸扎铺。”老仆说,“怎么,贵客想去看?”
“想。”温梵森放下粥碗,“现在就去。”
纸扎铺在后院最角落,是个单独的小屋,门板破旧,上头贴的符纸都褪色发白了。
老仆推开门,里头一股陈年纸张和浆糊的霉味冲出来。
屋子不大,四面墙堆满了纸扎物件——童男童女、牛马轿子、元宝楼房,琳琅满目,但都蒙着厚厚的灰。角落里摆着张长桌,桌上散落着剪刀、竹篾、彩纸、浆糊碗。
桌边坐着个纸人。
不是昨晚那些抬轿的纸人。这个纸人更大些,穿着工匠的粗布衣裳,脸上画着五官,但画工粗糙,眼睛一大一小,嘴角歪着。
它手里拿着片红纸,正用剪刀剪着什么。
听见动静,纸人转过脸——脑袋转动时发出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老孙,带客人来了?”纸人开口,声音像漏气的风箱,嘶哑难听。
老仆弯腰:“孙师傅,这几位是主家的贵客,来问问脸的事。”
“脸……”纸人孙师傅放下剪刀,歪着脑袋看四人,“什么脸?”
“新娘和新郎的脸。”温梵森走上前,“听说婚仪当天的纸人都是你扎的?”
“是我扎的。”孙师傅点头,纸脑袋一晃一晃,“怎么,扎得不好?”
“很好。”温梵森说,“所以我们想看看——新郎的纸人,是你扎的吧?”
“当然。”孙师傅转身,从墙边一堆纸人里拖出一个,正是昨晚轿子里那个新郎纸人,大红喜服,插花礼帽,脸上盖着黄纸。
温梵森伸手,掀开黄纸。
底下是空白的脸。
“他的脸呢?”她问。
孙师傅纸做的肩膀耸了耸——一个极其僵硬的动作:“我怎么知道?我扎的时候明明画上了。”
“画上了?”宋祀烬走近,仔细看纸人脸部的空白处,“有痕迹吗?”
“没有。”温梵森用手指摸了摸纸面——平整光滑,没有任何颜料残留或刮擦痕迹,“像从来没画过。”
温景酌嗤笑:“该不会是你手艺太烂,颜料掉了吧?”
“放屁!”孙师傅嘶声反驳,纸手拍在桌上,“我老孙扎纸三十年,颜料都是用尸油调的,百年不褪!怎么可能掉!”尸油。
江琐予捂住嘴,干呕了一声。
宋祀烬面不改色:“那你说说,你当时画的脸是什么样子?”
孙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纸脑袋慢慢转过来,那双画出来的眼睛“盯”着宋祀烬:“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温梵森挑眉。
“就是不记得!”孙师傅突然暴躁,纸手乱挥,“那天我扎了好多纸人,新郎、新娘、童男童女、轿夫……画脸的时候昏昏沉沉的,画完就忘了!你们问我也没用!”
昏昏沉沉。
温梵森抓住这个词:“你为什么昏昏沉沉?”
“我……”孙师傅顿住,纸脑袋垂下去,“我喝了酒……主家赏的合卺酒……说沾沾喜气……”
合卺酒。
婚礼上新人喝的交杯酒。
“酒是谁送的?”宋祀烬问。
“是……”孙师傅抬头,纸眼睛转向老仆,“是老仆送来的。”
老仆脸色一僵,但很快咧嘴笑:“是主家赏的,老朽就是个跑腿的。”
嫁衣女人忽然开口,声音颤抖:“酒……我好像也喝了……”
偏厅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温梵森脑子里飞快串联线索。
婚仪当天,新娘、纸人孙师傅都喝了合卺酒。然后孙师傅“昏昏沉沉”,忘了画的脸什么样。新娘丢了脸——或者说,忘了自己的脸。
酒有问题。
“酒还有剩吗?”她问。
老仆摇头:“当天就喝完了。”
“酒壶酒杯呢?”
“碎了。”老仆说,“礼成之后,按规矩要摔杯——碎碎平安嘛。”
全断了。
温梵森看向宋祀烬,后者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眉头微皱。
温景酌绕着新郎纸人转了一圈,忽然蹲下,凑近纸人胸口部位看了看。
“喂,”他抬头,“你们看这儿。”
温梵森走过去。
纸人胸口喜服的褶皱里,沾着一点极淡的红色——不是颜料,更像……胭脂?
她用指甲刮了一点,凑到鼻尖闻。
甜腻的花香味,混着极淡的血腥。
“胭脂。”她说,“新娘用的那种。”
嫁衣女人猛地站起来,盖头狂颤:“胭脂……是我的胭脂!那天……那天拜堂前,我给他……我给夫君脸上补过妆……我亲手……”
她声音越来越抖: “我想起来了……拜堂时,我掀开盖头一角……想看他……然后……”
“然后怎么了?”
嫁衣女人僵在原地,盖头底下黑雾翻涌,无数只眼睛疯狂眨动。
“然后……我看见……看见我的脸……在他脸上……”话落,她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
整间纸扎铺的纸人同时动了。
墙边的童男童女转过头,纸牛纸马扬起蹄子,元宝楼房哗啦作响。孙师傅纸手抓住剪刀,咧开画出来的嘴:“你想起来了……你想起来了……”
老仆脸色大变,嘶声喊:“快出去!都出去!”
晚了。
嫁衣女人的盖头被一股无形力量彻底掀开,底下那团黑雾炸开,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瞳孔里映出扭曲的人脸——全是同一张女人的脸,美丽,苍白,唇角带笑。
但每张脸都在融化。
皮肉像蜡一样往下淌,露出底下漆黑的骨头。
“我的脸……我的脸在他脸上……”嫁衣女人疯狂重复,声音重叠成恐怖的合鸣,“那我的脸呢……我的脸去哪儿了……”
她猛地转头,“盯”向温梵森。
“说媒人……你说……我的脸去哪儿了?!”
温梵森太阳穴剧痛。
判官之眼自动触发——她根本没想用,但那股刺痛强行撕开视线,灰调视野里,嫁衣女人身上浮出新的字迹:
【当前状态:记忆复苏,执念暴走】
【规则:需立即提供“脸”的线索,否则攻击所有活物】
【弱点:惧怕看见自己真实的脸(正在显现)】
正在显现?
温梵森看向那些融化的脸——皮肉脱落后,底下露出的黑色骨头上,好像……有字?
极淡的,刻在骨头上的字。
她眯起眼,勉强辨认。
第一个融化的脸上,骨头上刻的是:“偷脸者,纸匠孙。”
第二个:“合卺酒,忘魂汤。第三个:“脸在镜中,镜在井底。”
字迹只出现了一瞬,就被新涌出的黑雾淹没了。
但温梵森记住了。
纸匠孙——孙师傅?合卺酒有问题。脸在镜中,镜在井底。
井?
这宅子里有井吗?
她来不及细想,嫁衣女人已经扑过来了。
黑雾裹着腥风,无数只融化的脸张开嘴,发出尖锐的嘶嚎。纸扎铺里所有纸人同时暴动,童男童女蹦跳着围上来,纸牛纸马横冲直撞。
老仆尖叫着往外跑:“疯了!主家疯了!”
宋祀烬一把拉住江琐予往门口退,同时喊:“温小姐!走!”
温梵森没动。
她看着扑来的嫁衣女人,脑子里飞快计算。
判官之眼看到的三条线索里,“脸在镜中,镜在井底”可能是真正的生路。但井在哪儿?现在去找来不及。
那就用第二条。
“合卺酒是忘魂汤!”她抬高声音,压过那些嘶嚎,“你喝了,孙师傅也喝了!所以你们忘了脸的样子——不是脸丢了,是记忆被封了!”
嫁衣女人猛地停住。
黑雾悬在半空,融化的脸齐齐转向她。
“……忘魂汤?”
“对。”温梵森稳住声音,“有人不想让你记得脸的样子——或者说,不想让你看见某张脸。所以让你们喝了忘魂汤,记忆被封,脸就‘丢’了。”
“谁……是谁……”
温梵森看向孙师傅。
纸人孙师傅正偷偷往门口挪,被她一看,僵住了。
“是他。”温梵森说,“纸匠孙。你的胭脂在他扎的新郎纸人身上——拜堂前,你给新郎补妆,实际上是把你的脸‘印’到了纸人脸上。然后他让你喝了忘魂汤,你忘了这事,以为脸丢了。”
嫁衣女人缓缓转身,黑雾涌向孙师傅。
“孙……师傅……”她嘶声说,“是你……偷了我的脸?”
“不是我!”孙师傅纸手乱挥,“我只是……只是按吩咐办事!”
“谁的吩咐?”
“是……是……”孙师傅纸眼睛乱转,最后定在老仆身上,“是老仆!他让我在合卺酒里加东西!他说主家不想让新娘记得新郎的脸……因为……因为新郎的脸根本不能看!”
老仆已经退到门口,闻言脸色惨白:“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孙师傅尖叫,“新郎的脸……早就烂了!生前就烂了!主家嫌丢人,才让办冥婚遮丑!但怕新娘看见吓着,才让我用忘魂汤封了她的记忆!至于画脸……我根本就没画!新郎纸人的脸是空白的,因为没人知道他脸原来长什么样!”
信息量太大,砸得人发懵。
新郎脸早就烂了。冥婚是遮丑。忘魂汤封记忆。纸人脸上根本没画脸。
那“脸在镜中,镜在井底”又是什么?
嫁衣女人僵在原地。
黑雾一点点收拢,融化的脸慢慢恢复原状,变回那团密密麻麻的眼睛。她盖头落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所以……夫君的脸……本来就烂的?”
“……是。”老仆跪下了,浑身发抖,“主家……老奴该死……但这是老爷的吩咐……老爷说,少爷生前染了恶疾,脸烂得不能见人,死了也得体面……所以才办了这冥婚,想着找个伴儿,黄泉路上不孤单……”
“那我的脸呢?”嫁衣女人轻声问,“我的脸……去哪儿了?”
老仆磕头:“您的脸……好好的啊!您看看镜子……看看镜子就知道了!”
“镜子……”嫁衣女人喃喃,“镜子在哪儿……”
“在……”老仆眼珠乱转,“在……在后院井里!对!井里有面镜子!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井。
温梵森瞳孔一缩。
“带我去。”嫁衣女人说。
“是……是……”老仆爬起来,佝偻着背往外走,“主家随老奴来……”
嫁衣女人跟着他走出纸扎铺。
黑雾散去,纸人们恢复静止,孙师傅瘫在墙角,纸脑袋歪着,像吓傻了。
温梵森看向宋祀烬。
后者对她点点头,跟了出去。
温景酌吹了声口哨:“哇哦,家庭伦理剧变恐怖片,现在又转悬疑探案了。这副本编剧精神分裂吧?”
没人理他。
四人跟着老仆和嫁衣女人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院更荒,枯草长得比人高,中间有口井,井口盖着块青石板,石板上压着块石头,石头上贴满了符纸——但符纸都烂了,字迹模糊不清。
老仆指着井:“镜子……就在井底……”
嫁衣女人走到井边,伸手去推青石板。
石板很重,她推不动。
老仆连忙上前帮忙,两人合力,石板被推开一半,露出黑洞洞的井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涌上来,混着铁锈和腐烂的味道。
嫁衣女人趴到井边,往下看。
井很深,底下有微弱的水光。水面上……
好像真映着张脸。
她的脸。
盖头被井下的风吹起一角,底下那团黑雾凝滞了一瞬。然后她发出一声呜咽,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绝望。
“那是……我的脸……”
她伸手想去够,身体往前倾。
温梵森突然厉喝:“别碰!”
晚了。
井底水面那张脸突然笑了。
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弯成月牙——一个极其夸张、极其诡异、根本不是活人能做出的笑脸。
然后那张脸从水面浮了起来。
不,不是浮起来。
是井水像沸腾一样翻涌,一张苍白肿胀的人脸从水底升起,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上,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大张着,露出黑黄的牙齿。
那不是嫁衣女人的脸。
是另一张女人的脸,年轻,但泡得变形,皮肤惨白发胀,像在水里泡了几个月。
人脸升到井口,直勾勾“盯”着嫁衣女人。
然后它开口,声音像含着一口水:“姐姐……你终于来看我了……”
嫁衣女人僵住了。
盖头下的黑雾疯狂翻涌,无数只眼睛同时瞪大。
“……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