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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雾起戏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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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太平村出来的时候,温梵森把那支笔举到眼前端详了好一会儿。

笔杆上“老陈”两个字还在,但颜色比之前淡了些,像是正在褪去。笔毛还是秃的,可仔细看,秃毛中间藏着一小撮新的,细细的,黑得发亮,像是刚长出来的嫩芽。她用手指轻轻捻了捻笔杆,木质温润,不像是放了二十年的老物件,倒像是有人天天在手里把玩着。

“这东西真能写字改现实?”温景酌凑过来,伸手想摸,被温梵森侧身躲开了。

他倒也不恼,只是把手插回兜里,歪着头打量那支笔,眼神里带着艺术家看到新材料的兴奋——那种光芒温梵森见过,在他谈论《濒死系列》的时候出现过,在他描述那个模特死前表情的时候也出现过,纯粹又危险,像一个孩子发现了一盒可以炸掉整个世界的火药。

“不知道。”温梵森把笔收进口袋,顺手按了按确认放稳了,那个动作带着某种下意识的保护欲,像母亲护着孩子,又像守财奴护着最后一块金子,“但在太平村里,它确实改写了手册的规则。老陈的身份,手册的定义,都是用它写的。不过那是在副本内部,而且手册本身就是规则载体,所以可能有效。换到别的地方,换到别的东西上,效果怎么样——没人知道。”

“那咱们现在试试?”温景酌眼睛亮起来,那种艺术疯子看到新玩具的兴奋劲儿全写在脸上,连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几分,像是小孩子发现了一件可以颠覆世界的秘密武器,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写个‘我要钱’,然后钱就可以从天而降?写个‘我出名’,第二天全世界都认识我?写个‘温景酌是天才’,然后我就是天才——哦最后这个不用写,已经是事实了。”

温梵森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但那眼神里带着点纵容——像大人看孩子胡闹时的那种纵容,又像猎人在看猎物自己往陷阱里跳时的那种耐心。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点,只是那个弧度太小,小到让人怀疑是不是看错了:“你可以试试。”

温景酌动作快得像抢,伸手就从她口袋里抽出那支笔。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就是那个随身带着、用来记录创作灵感的本子,封皮上沾着颜料和咖啡渍,边角都卷起来了,内页密密麻麻画满了草图,有些是人体素描,有些是构图设计,有些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在空白页上工工整整写下三个字:我要钱。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在安静的中转站里显得格外清晰。

写完他抬起头,满怀期待地盯着那几个字,等了十秒,什么都没发生。他又写了一遍,这次还加了感叹号,笔划用力得把纸都划破了一点:我要钱!还是什么都没发生,连纸上的字都没闪一下光,更别提钱从天而降了。

温景酌抬起头,用一种被欺骗了感情的眼神看着温梵森,那眼神委屈得像一只被主人耍了的哈巴狗,但眼底分明藏着笑,嘴角也在努力压着不让自己笑出来。最后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温小骗子,你骗我呢?说好的改现实呢?说好的笔落惊风雨呢?我这儿连个钢镚儿都没落下来。”

温梵森伸手把笔拿回来,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取回一件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她把笔重新收进口袋,顺便把口袋的扣子扣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但仔细听能听出那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没骗你,只是没用到点上而已。在太平村能用,是因为那地方本身就是规则构建的,手册就是规则的具象化。笔的作用是改写规则,不是凭空创造。

“你要钱,得先有个‘钱应该从哪儿来’的规则,然后才能改写它。凭空写,没用。还有以后不准叫这个称呼,其他随便你。”

“那……温大骗子?”温景酌试探着问,嘴角已经翘起来了。那笑容坏得明明白白,摆明了是在故意逗她,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准备随时逃跑,身体微微侧着,做好了闪躲的准备。

温梵森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跳坑的猎物,既没有生气也没有警告,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像是在估算这个坑需要挖多深,需要垫多少层稻草,才能让猎物跳得既刺激又不至于摔死。过了几秒,她轻轻吐出几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可以试试看。”

温景酌立刻举手投降,动作夸张得像舞台剧演员,整个人往后仰,双手举过头顶,腰弯成九十度,活像在演什么宫廷剧:“我错了,温律师我错了,温大状我错了,求放过。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再也不乱试了。”

他一连串说了好几遍,声音里带着笑,但身体诚实地又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还顺手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包里,一副“我什么都没干过”的无辜模样。

宋祀烬在旁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中转站惨白的灯光,让人看不清她眼里的表情,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出卖了她,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带上了一丝少见的调侃:“你们俩感情真好。认识这么久,还没见温景酌这么怕过谁。”

“谁跟他感情好了?”温梵森转身就走,背影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冷淡,但那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像是要逃离什么,又像是要掩饰什么。风衣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划出一道干脆利落的弧线,高跟鞋踩在中转站的水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厅里回荡,带着某种不容靠近的疏离感。

温景酌在后面追着喊,声音里带着笑,脚步也加快了,皮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和温梵森的高跟鞋声混在一起,像某种奇怪的二重奏:“温大骗子等等我——不是,温律师等等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等等我啊!别走那么快,我跟不上!”

江琐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俩一前一后地走远,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宋祀烬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力道很轻,但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像是大人安慰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习惯了就好。他们一直都是这样。”

江琐予点点头,但眼神还是追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温小姐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以前她不会跟温景酌开玩笑的,也不会理他。现在……虽然嘴上还是那样,但感觉不一样了。就是,那种……怎么说呢……那种距离感,好像近了一点。”

宋祀烬没有立刻回答,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若有所思。她看着温梵森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江琐予:“人是会变的。在这种地方,不变才奇怪。”说完她也迈步跟了上去,步子不急不缓,带着学者特有的从容节奏,笔记本夹在腋下,鞋跟在地上敲出沉稳的声响。

江琐予愣了一下,赶紧小跑着跟上,脚步有些慌乱,相机在胸前晃来晃去,带子勒得脖子有点紧,她伸手扶了一把,小声嘟囔了一句:“也是。不过变好总比变坏强。”

宋祀烬走在前面,听到这话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东西,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转过身继续走。

中转站的灯闪了几下,像是在嘲笑她们的对话,又像是在提醒什么。那惨白的光打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投在斑驳的墙上,随着她们的走动轻轻摇晃,像四个被操纵的木偶,又像四个在黑暗中摸索的影子。

休息区的塑料椅子还是那些,破的破,歪的歪,坐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温梵森靠着墙坐下,从口袋里把那支笔又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盯着那撮新长出来的笔毛看。那些笔毛黑得发亮,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刚从什么东西身上拔下来的,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命力。她试着用指甲轻轻拨了拨,笔毛微微弯了弯又弹回去,弹性很好,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

温景酌坐在她对面,翘着腿,手里转着他的打火机,火机在指间翻来翻去,金属外壳反射着灯光,一闪一闪的。他看着温梵森研究笔的样子,突然开口:“你说这东西,会不会是活的?我是说,它自己会写字?像太平村那本手册一样,自己往纸上蹦字儿?”

温梵森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思考,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可能性:“不知道。但如果是活的,那它选择长新毛,而不是继续秃着,说明它想被用。一支笔想被用,这个想法本身就很有意思。”

她把笔举到灯光下,笔杆上的“老陈”两个字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浅浅的凹痕,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笔杆里往外长,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笔杆里往外挣脱,“它在变。从太平村出来之后,一直在变。老陈的名字在消失,笔毛在长出来。等老陈的名字完全没了,这支笔会变成什么,没人知道。”

“变成什么?”温景酌把打火机收起来,身体往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脸上那种艺术家的兴奋又回来了,眼睛亮得吓人,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变成一支真正的‘判官笔’?写什么成什么?那咱们以后岂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写谁死谁就死,想写谁活谁就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热,像是一个信徒看到了神迹,又像一个疯子看到了可以让他更疯的工具。

“想多了。”温梵森把笔收起来,动作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笔被塞进口袋深处,口袋的扣子被重新扣上,然后她拍了拍口袋确认放好了,这才抬头看他,“它有局限。只能在规则存在的地方改写规则,不能凭空创造。太平村的规则是‘手册定义危险’,我改成了‘手册对不信的人无效’。这是一个改写,不是创造。所以就算它真的变成了你说的那种‘判官笔’,能用的地方也有限。你得先找到规则,才能改写规则。没有规则的地方,它就是一杆普通的秃毛笔。”

温景酌听完,身体往后一靠,椅子的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像是在抗议他这突然的动作。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在滋滋地响,光线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也跟着一闪一闪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平静了很多,那种疯劲儿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算计:“那咱们就去有规则的地方。这轮回里,哪个副本没有规则?每个副本都是一堆规则堆起来的。你拿笔进去,改几条,咱们不就无敌了?”

“笔只有一支。”温梵森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那个事实里藏着某种让人不得不面对的限制,“而且能用几次,不知道。用完会不会消失,也不知道。老陈的名字在褪色,说明这支笔的力量在消耗,或者在被什么别的东西取代。把它当底牌,不是当武器。底牌用一次就够了,武器用多了会钝。”

宋祀烬一直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笔记本翻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但她一个字都没写。

听到这里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一样条理分明:“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支笔是消耗品,用一次少一次。得用在最关键的地方。就像太平村,如果当时不用,咱们可能出不来。但如果用了还是出不来,那就真的没机会了。所以下次用,也得是那种不用就死的情况。不能随便试,也不能因为好奇就浪费。”

“对。”温梵森点头,看了宋祀烬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赞许,但很快就收回来了,像是在克制什么,“而且用的时候,得知道自己在改什么规则,改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太平村那一次,我改的是‘手册的定义’。如果我改的是别的,比如‘手册不存在’,那太平村会怎么样?不知道。可能整个村子都会塌,咱们也会跟着塌。改写规则这种事,和做手术一样,切对了能活,切错了,死得更快。”

江琐予一直缩在角落听着,抱着相机的手指绞着带子,听到“手术”两个字的时候身体缩了缩,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她小声开口,声音怯怯的,像是怕打扰到别人说话,但又忍不住想问:“那……温小姐,你会不会用那个笔……改我们几个的……比如说,改我们的记忆?让我们忘记以前的事?或者……”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或者改我们,让我们变成另外一个人?”

这个问题让中转站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温景酌转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她会问出这种问题。

宋祀烬的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然后她抬起手,把笔帽盖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江琐予留出足够的空间来承受可能的答案。

温梵森看着江琐予,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过了几秒,她开口,声音和之前一样平,但每个字都重得像铅:“不会。改了你们,你们就不是你们了。你们的罪业,你们的记忆,你们的算计——这些都是你们活到现在的原因。

“改掉这些,你们活不过下一场。而且,”她顿了顿,眼神从江琐予脸上移到温景酌脸上,又移到宋祀烬脸上,最后回到江琐予脸上,“改别人这种事,会上瘾。改了第一次,就想改第二次。改到后来,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改什么。我不想变成那样。”

江琐予听完,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抱着相机的手指也不再绞带子了。她低下头,小声说:“谢谢。”那声音很轻,但很真,带着某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像是压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一点点。

温景酌在旁边吹了声口哨,声音在空旷的中转站里回荡,带着点不正经的味道:“听到了吗?温大骗子说不想改别人。这可是大新闻。回头得记下来,哪天她要是改了主意,咱们也好有个证据。”他笑嘻嘻的,但眼神里没有笑。

温景酌看着温梵森的眼神里,有某种认真到近乎郑重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承诺什么。

宋祀烬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把笔记本合上,那个墨点被夹在纸页中间,看不见了,但还在那儿,像是一个无声的标记,标记着这一刻,标记着这个答案。

中转站的灯闪了几下,然后暗了一瞬。不是彻底灭掉,是那种电压不稳的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消耗这里的电力,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远处靠近,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压迫感。

然后墙上浮现出一行绿字,和之前一样,带着那种欠揍的颜文字,但这次的绿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大得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像是怕人看不见,又像是在宣告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叮咚~新副本已送达!这次是粤剧专场,专门为你们四位准备的哦~特别是会说粤语的两位,别装了,我知道你们会。=v=】

温梵森和宋祀烬对视了一眼。

【副本名称:雾起戏台】

【类型:民俗恐怖/戏曲诅咒】

【难度:★★★★★★★(和太平村同等级,但死的不是村民,是戏子)】

【地点:雾城·永庆戏台(江琐予的老家哦~)】

江琐予的脸瞬间白了。

【背景:很多年前,雾城有个永庆戏班,在粤剧圈子里很出名。班主姓江,唱丑生的,在台上一辈子没出过错,台下却害死了自己的亲弟弟。后来戏班散了,戏台拆了,班主死了。但那戏台又自己长出来了。每年农历七月,雾起的时候,戏台上就会有人唱戏。唱的是《帝女花》,但每次唱到“落花满天蔽月光”那句,台下的观众就会少一个。不是走了,是没了。】

【你们要做的,就是去永庆戏台看一场戏。看到天亮,就算赢。】

【特别提示:戏台上的角儿,都是当年永庆戏班的老人。班主是江琐予的曾祖父。他对江琐予有话要说。】

【最后,祝你们好运。那支笔可以带进去,但别乱用。——Joker】

绿字消失了。

中转站的灯恢复了正常的亮度,滋滋响着,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几分钟,改变了什么。

江琐予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她的手指死死地攥着相机带子,指节泛白,青筋都暴出来了,整个人在发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掏空。

温梵森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目光平视着她,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刀刻在石头上:“你曾祖父的事,你知道吗?”

江琐予摇头,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被人掐着喉咙,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我只知道……曾祖父是唱戏的。家里人都说他是……是好人。说他戏唱得好,在台上一辈子没出过错。说他……说他疼我爷爷,疼我爸,也疼我。从来没人说过……他害死过人。”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个“人”字几乎是气音,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东西惊醒。

宋祀烬翻开笔记本,声音很平静,带着学者特有的那种冷静和条理,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永庆戏班的事,我在资料里见过。民国时期的戏班,在粤剧圈子里很有名。班主江永庆,唱丑生的,在台上一辈子没出过错。后来戏班散了,说法很多,有的说是战乱,有的说是得罪了人,有的说是内部闹翻了。但从来没听说过他害死自己弟弟的事。”她顿了顿,看着江琐予,目光里带着某种审视,又带着某种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冷冰冰的客观,“可能是被压下来了。那个年代,戏班内部的事,外面的人很难知道真相。班主就是天,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所以这次回雾城,是让江琐予去面对她曾祖父的事?”温景酌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点玩味,像是在品一壶很有意思的茶,又像是在看一场很有意思的戏,“那个班主在戏台上等了一百年,就是为了跟自己的曾孙女说句话?说什么?‘对不起,我害死了你曾叔公’?还是‘帮我把戏班重新办起来’?又或者是……”他顿了顿,眼睛眯起来,那个危险的表情又浮现在脸上,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帮我把戏台拆了,让我安息’?”

江琐予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温梵森站起来,拍了拍江琐予的肩膀,力道很轻,但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坚定,像是在说“别怕”又像是在说“你必须去”:“不想去的话,可以不去。”

江琐予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看着温梵森,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真的,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声音沙哑但意外地稳,像是找到了什么支撑,又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我想去。我想知道……曾祖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但眼神很亮,亮得不像是一个在害怕的人,“家里人都说他是好人。但如果他不是呢?如果……如果他真的是坏人,那家里人说的那些话,还能信吗?我还能信吗?”

温梵森看着她,几秒后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肯定:“那就去。”

【传送倒计时:5……4……3……2……1……】

白光闪过。

再睁眼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一座老旧的戏台前面了。

戏台不大,是那种传统的粤剧戏台,四根柱子撑着飞檐,顶上铺着灰瓦,台面是木头的,颜色发黑,不知道被多少年的雨水泡过、被多少双脚踩过。台口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四个字——

【永庆戏台】

字是金色的,但金粉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浅浅的痕迹,要凑近了才能看清。匾额下面挂着两盏灯笼,红纸糊的,纸已经发脆了,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响,像是随时会碎掉。灯笼里的烛火在跳,光线忽明忽暗,把戏台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像是两个世界在同一个地方重叠。

戏台前面是一块空地,空地上摆着几十把椅子,老式的竹椅,有些已经散了架,有些还撑着。椅子是空的,但扶手上搭着衣服,男的女的都有,像是有人刚走开,随时会回来。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香灰和蜡烛油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甜腻,像是胭脂,又像是腐烂的花。

天是灰的,不是太平村那种均匀的灰,是那种浓雾天特有的灰,湿漉漉的,能拧出水来。雾很厚,厚到看不清十米外的东西。远处的房子、树、路,全都融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又像一场没醒的梦。

江琐予站在戏台前面,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的手在抖,相机带子被她攥得变了形。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匾,盯着那四个褪色的金字,盯着那两盏红灯笼。

江琐予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浅,像是有什么东西掐住了她的脖子,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往外爬,把她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抽走。

“江琐予?”温景酌推了她一下,力道不重,但她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摔倒,被宋祀烬扶住了。

“我……我没事。”江琐予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她自己的,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某种压抑到极点的情绪,像是随时会爆炸,又像是随时会碎掉,“我只是……只是想起了一些事。小时候,爷爷带我来过这里。他说,这是他小时候学戏的地方。他说,曾祖父就是在这里唱了一辈子戏。他说,戏台拆了,但戏还在。他让我记住,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自己是永庆班的人。”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在灰扑扑的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从来没说过,曾祖父害死过人。从来没说过。”

“因为你爷爷也不知道。”宋祀烬的声音很平静,但在那种平静里有一种奇怪的温柔,像是冬天里的一杯温开水,不烫,但能暖手,“那个年代的事,很多人到死都不知道真相。你爷爷知道的,就是你曾祖父想让他知道的。你曾祖父想让他知道的,就是那个‘在台上一辈子没出过错的班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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