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凉闭上眼又睁开,确认自己已在白日世界的卧室中醒来,但感觉灵魂依旧被困在那满是血腥和杀戮的杂物间里,手中还残存着刀柄被攥紧捂热的触感。
她有些恍惚,没能够第一时间摁灭起床铃。在高昂的上工号角里,安凉决议,在心情日记簿上,昨夜不能再贴绿色笑脸了,必须要贴一张红色生气脸,底下再压一张黄色害怕脸。
她生气,因为她梦里被迫观看了一部烂剧,剧本是为她精心设计、私人订制,为了逼良为娼,为了玩弄她于股掌,为了逼迫她成为手染鲜血的安东尼,成为一个为了幸福不择手段的幸福小镇镇民。
她害怕,因为无规则无底线的血腥和暴力,因为个人意志与选择在此了无立足之地。她害怕,更是后怕——倘若那最后一刀捅了下去,她现在要如何走进文明社会?
生气与害怕糅合,又生出一些丧气:她在安读生身上看到的可能性,又哀哀地黯淡了下去。
她和安读生唱歌的时候,她想:她是不是可以发扬老庄精神,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她是不是也能坚守自己心中幸福的定义,对不幸福的一切不理睬,不参与,不改变。什么阶级压迫、什么贫富差距,不在乎就会不痛苦。
然而昨夜向她证明:也许安读生可以,但安凉终究是不可以。
她是彻头彻尾的局内人。
于她而言,完成副本和遵从内心仿佛成了磁石的两极,两者只可取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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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无论怎样,对于伟大的打工人来说,班总是要上的。
颜夏上班时间比她晚,安凉出门前在颜夏房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让自己的烦恼喊醒她。
结果像是老天安排一定要有个人来分享她的情绪一样,她开门看见了老赵。
赵观止一身运动装在等电梯,看样子要去晨跑。
他抻胳膊抻到一半,看到安凉,立刻提唇笑了下:“哟,我天上有地下无的美女邻居,早啊!”
安凉没说话,她鼻子酸酸的,说不出话来。她现在就像一个在外面跌了跤的小朋友,只有自己的时候,膝盖破了皮也是可以走路的,眼泪是可以吞回去的,疼痛是可以假装不存在的。但一看到亲友,压了一路的东西就全部翻上来了。
赵观止看着安凉被自己一句问候钉在原地,眼眶疏忽红了一圈,像个裂了缝的漂亮瓷器,好像再施加一点外力就要碎了,立刻觉得自己的心被夹子夹在衣架上晾了起来,久违地有些手足无措。他往前走了两步,想来想去还是只好问:“安姐,这是怎么了?”
安凉仍然不答话,他开始嬉皮笑脸地胡乱讲起来:“昨晚不是还和那个丧脸小绿人有说有笑的吗?他后来是不是欺负你了?我就说啊,这种路边遇到的男人不行,还得是你赵哥对你好,是不是?今晚还跟着你赵哥混,赵哥已经在橙色阔太那里给你铺好人脉了,哥带你叱咤风云。”
安凉嘴角撇下去又弯起来,被他的插科打诨弄得啼笑皆非,眼泪裹着笑一起落下来:“什么乱七八糟的。”
赵观止才抬起眼,认真地问她:“是不是在副本里遇到糟糕的事情了?”
安凉错开他的视线,低头看脚尖旁的瓷砖,瘪着嘴点了点头。
眼泪又要往下落,但接住它们的是赵观止。他走完了两人间最后一点距离,没有再去撬动那些糟糕的记忆,只是倾身轻轻抱住了安凉。
“真是辛苦我们安姐了,”他说,“今晚好好休息吧,梦世界交给我……们了,你还有好队友呢。”
安凉把下巴搁在老赵肩上,小小声抱怨:“我讨厌梦世界。”
“我也讨厌,”老赵立刻义愤填膺,统一战线:“破地方!我们早晚给它老巢端了,然后扭头就走,好不好?”
安凉拖拉着没有回答,然后就听到“叮”的一声,是电梯到了。
她不想上班也不想动,缩在原地装聋作哑。直到电梯里的人等得不耐烦了,一个脑袋从电梯里探了出来,是上班族还没睡醒的脸:“怎么回事?怎么在这儿生离死别的?还坐电梯吗?不坐电梯我们赶着上班去了啊。”
老赵低头问安凉:“还想上班吗?要不要我把公司买下来,给你放两天假?”
安凉这下真笑了:“省着点花吧赵老板。”她结束了这个短暂的拥抱,感觉自己活过来了,收起小孩脾气,挤进电梯,笑眯眯地朝老赵挥挥手:“好了我也赶着上班去了,拜拜!”
赵观止看着她笑,觉得今天天气真不错,梦世界真该死。电梯门最后要合拢的时候,才想起来冲着缝里喊:“诶!晚上来家里吃饭啊!”
电梯门彻底闭合。
赵观止先是想:那什么绿脸男就是不行。然后想:不对啊,自己不是也要下楼的吗?于是又按了电梯下行键,最后想:要不让沈归联系下小区,再加装个直通8楼的电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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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并不很忙,属于一个月里常规性工作已经完成、只要老板不发癫就能忙里偷闲的时段。
今日这座命唤行姐的活火山就很宜人地处在休眠期,火山脚下几头仰她鼻息的牛马,除了极个别不分敌我、不舍昼夜的工作恐怖分子,其余皆在分秒必争地感受生命的芬芳和自由。
安凉自然不会处在“除了”的行列中。她在键盘上东敲西敲,最终敲出了一篇博文:《幸福小镇观察日记》。
由于是亲身经历,历历在目且感慨良多,安凉写起来多少有点废寝忘食的意思,行姐下班的时候还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