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抿了抿唇,念出:“去死。”
一声悲伤尖锐的啸叫响起,继而哭喊哀泣之声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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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尖啸哭嚎中,赵观止看见,离他最近的那张病床上,老年人身形枯槁,恍如一息间油尽灯枯,悚然如埋地千年的干瘪木雕。
在某一息,细长的一丝紫影从他腹部戳出,继而是下一根、又一根……五指相连,于是明白这应当是一只手,然后另一只手也从腹部戳出。双手扒着身躯两侧,扭曲着挤出手臂,胳膊、肩膀。好像被卡住了一般,老人干瘪的腹部一阵高低耸动,反弓着的背部才被哗得一下猛拔了出来,然后是头、然后是腿、是足……牵肠带肚一般从老人身体里掏了出来。
一个细长的、佝偻的鬼影完整地站在了床前。
其余十三张床前亦如是。
赵观止没有动。
他维持着坐姿,双目平视,双手握在书本两端,仅有紧绷的指关节彰显出一丝不平静。
要来了。他知道这场考核的重头戏要来了。他只需耐心地再等等——
“嗷——!”
左侧第二排床位前的鬼影扑向了他。
赵观止当即左脚蹬地想要推动座椅朝右躲闪,然而扑向他的紫色鬼影,就像一团扑向空气净化器的毛絮,精准地、不依不饶地“被他”捕获。
鬼影一下子遮蔽了他所有的视线,继而是阴凉至极的触感,和密不透风的窒息感——那鬼影朝着他□□的每一个“开口”处钻去,好像……好像想要钻进他的身体里!?
赵观止闭眼摒气,然而无果,他的眼、耳、口、鼻传来强烈的异物入侵感,那种异物带着浓重的情绪,痛苦、愤怒、不甘……像个拼命找替死鬼的冤魂。
鬼影往他脑子里钻,浓郁的负面情绪往他心脏里闯,他好像要被当众拆开,头痛欲裂,心如坠石。
赵观止睁开眼,原本漂亮清透的桃花眼角此刻泛起猩红,他直视那团宛若恶鬼扑食的紫影,发动了技能——
「买断春风」主动技能:消耗乐园积分,驱使选中对象按心意行事。
出来。
他命令。
入侵的异物停顿,缓慢后撤,扭动着,隐有不甘,似想反扑。
出来!
异物从他身体中撤出,在他面前凝结成细长的深紫色人形。
扯、断。
他继续一个字一个字地命令。
像是有两只手捏住了鬼影的头尾两段向外拉扯,鬼影变得愈发细长。
鬼影扭动、挣扎、啸叫。
赵观止账面上的乐园积分数值在快速扣减,他没有停止。
扯断——他坚持。
直到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尖啸划出,细长的鬼影被如愿扯裂成两截,继而如烟雾般消散在病房的空气中。
但几乎同时,病房里又响起第二声哀叫,那是不属于鬼影的、人类的哀叫。他循声望了过去,左侧第二排,床位上属于人的躯体同样上下分离,断口处哗哗淌着血,就像他刚刚扯断的鬼影一样。
“叮!您已成功清除不幸福者*1,感谢您对幸福小镇的贡献,奖励幸福指数*200,000。”
“叮!临终关怀任务完成进度:1/14,请再接再厉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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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提示音,鬼影散去,一切恢复如常。
赵观止仍然坐在座椅上,重压犹在,手中是那本劝人去死的《临终病人关怀读物》。
只有那断成两个半截的身躯,一半躺在床上,一半扔在地下,还没流干的血从断口处滴滴答答地漏出来,为方才发生的事书写着证言。
病房内无中生风,书页翻飞,那张本该粘贴在封面上、还被按压加固过的浅紫色便签贴,飘摇而起,倏忽而下,正面朝上落在摊开的、写满“去死”的书页上。
便签上的字被加深、加粗、加大,仿佛在咬牙切齿地说:一直读!别停!
赵观止感觉反胃,感到头疼,也感到压抑的、沉重的烦闷与痛苦。生理和心理上的钝痛感,隐隐催生着暴虐的想法:继续读!不要停!催生鬼影!杀死鬼影!
难道是刚刚的鬼影没有从脑袋里和心脏里拔除干净吗?
他知道不是的,是幸福女神在督促他继续完成考核——
让不幸福者去死。
因为不幸福者应该去死。
因为不幸福者实在实在应该去死。
而他,他赵观止,只要继续念书,送不幸福者们一程,就可以完成考核,跻身橙色,获取丰厚的幸福指数,在第五天通关。
清晰的链路,正如幸福女神指引,正如他所规划。
赵观止的视线回到了书页上,唇齿不受控地轻启:“不幸福者们,实在实在是应该……”
应该……应该什么?
赵观止微一蹙眉,应该什么?他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他感到混沌。
他抬起手,想拂去书页上的便签,让书页上的字更清晰一些,让大脑里的想法更明晰一些。应该什么?
“咚”的一声,是他抬起的手时,腕上的手环磕到了座椅扶手。
手环?消息。消息?安凉。安凉?队友。队友?一起。
安凉……的消息?队友……他要一起。
安凉……说她有办法了。五个感叹号。
安凉还说什么?
她说,让他别梦中好杀人。
“别梦中好杀人。”
赵观止轻笑一声,眼中聚起清明,他知道应该如何了。
他抬起的手没有收回,手指轻捻撕下便签,随意捏成团,向空中一掷。而后合上了《临终病人关怀读物》,扔向桌面。
很长久的安静。
在这片安静中,病房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先前随着他念诵渐渐积攒的高压,此刻又随着他的不作为渐渐地、渐渐地消退。
然后他听见幸福女神的声音,又恩威并施地将晋升考核的奖惩规则重申了一遍。
还响起他的幸福指数正在被不断扣减的提示音。
他在这些声音中懒散了身子骨,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他突然想到最开始,在进入副本的前夜,还是自己念着从前辈手中继承的守则,告诉安凉他们要“保持基本的善恶观念”。
一开始只是照本宣科地传授,如今这些字加上安凉的注解,好像真的有了意义。
赵观止笑了笑,病房昏昏暗暗地,但他感觉混沌中多了些意味明确的光芒。
他的心情曲线走完了波谷,该上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