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竹答完,就要往下走,岑玉叫住了他,算是为表感谢,请他去府上一叙。
他性子软,似乎不会拒绝什么,怎样都是应下,乖乖上了马车,也完全不担忧自己会不会被拐走要挟御史台。
她同元竹不过是初识,说打底不算相熟,也都不是健谈的人,自上了车便一直安静。
沉默半晌,岑玉轻叹了声,突然问他。
“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我的父兄?和江兄一样,天生的读书为官命。”他垂下头,一手拨弄着自己腰上玉饰的穗子,语气里添了些落寞,“这样的人,很难理解旁人,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一个时辰背不下来一本书。”
“他们总觉得我没在学……”
他委屈地自己嘟囔几句,应当是积压已久无人可讲,眼下把苦水全吐出来,却也很快意识到不该讲,找补似的勉强笑道:“也是为我好。”
岑玉也是心思全然不在读书上的人,颇有几分赞同他的话,便安慰道:“年少中探花,已是难得的人中龙凤,世间之事,比来比去无尽处,何必在乎天外有天。”
她说得无意,元竹却耸拉脑袋:“我已近而立之年,考了好些年才有如今成绩,不年少了,像我这般大的时候,父亲已身居高位了。”
岑玉一时语塞,只觉自己这话是往人家心窝里捅刀,不若不说,只好有些生硬地换个话题聊:“江云清今岁才未弱冠,你为何唤他为兄?”
他这才抬眸,轻声道:“阿兄未必年少,凡能长于我的,皆可为我兄长。”
他这般想倒是豁达,不过江云清也真是敢应。
很快又无了话,好在路程不算长,很快回到府上,正要入内,府门处值守的侍卫却说今日有人来找过。
她困着,脑子里不太清醒,一时想不出来是谁,便问:“谁来过?”
侍卫险些脱口而出什么,犹豫片刻才缓缓答道:“与您相识的那位江大人。”
昨日确实应过他明日再讲,忙起来险些忘了,这人竟然自己找上门了。
岑玉知道没她允许,侍卫不会放人进来,环视了一圈四下无人,问道:“赶走了吗?”
“没呢。”
岑玉闻声回头,只见话中人自门前树后踱步而出,斜倚树前,微蹙着眉头望来,浅淡的眸色隐在树影里,半明半亮,似乎是扬了唇在笑,眼底却瞧不出半分笑意。
“您不愿见到我。”
他轻叹,走近了些,低声念道。
“宫里不忙?”岑玉觉得奇怪,抬眸问他,“怎么跑出来了?”
江云清站定,双手抱臂,垂眸轻笑,语调明是轻挑的,却含着些莫名的沉甸:“为了来见您。”
她还没来得及答什么,只听元竹有些惊奇地唤他:“我也以为江兄在宫里呢,来见表姐吗?你们关系真好。”
“表姐?”
他挑眉看过来,带着些藏在温顺表面下的讶然与莫名思绪。
岑玉更疑惑地回看他,只当他也是忙久了脑子昏沉,这般对视片刻,还是江云清垂下眼眸,认命般轻轻点点头。
“嗯。你兄长让你去见他,托我来传信。”他含着些笑意,说出的话却让元竹呆在原地。
“为什么?我今日什么都没做,怎么会这样……”
元竹又在焦急地原地打转了,江云清制止了他的动作,劝道:“我来时,他心情不错,不一定会骂你,安心去吧。”
元竹揪着发尾,险些把自己头发薅下来一缕,这才下定决心,跟她道了别。
看着他渐渐远去,岑玉随口问:“为什么骗他?”
“您不信我。”
岑玉转身来,似乎久违地找回了与他针锋相对的感觉,呛道:“少胡闹。你不知道他在此处,怎会来传信?”
“小人确实是要来传信的,本想要见过您再去找他,正巧遇见了。”
他低着眸,瞧不清神色,但看着可怜兮兮不似作假,岑玉只是轻咳,也不再多追究。
“我还想着晚些再说,你倒是找上门了。”她带着人往里走,说道,“是什么很要紧的事?”
江云清往日都是听话地跟在后面,或许是如今身份高了,罕见地迈了几步到她身侧,不答反问:“您今日很忙吗?小人算是叨扰吗?”
“不差你一个忙的。”岑玉如实答道。
她正要开门,江云清先她一步,然后站在一旁等着她入内。
岑玉实在不明白,只觉他今日很怪,又想不出来缘由。
江云清从来嘴上不饶人,不乏刻薄的话吐出,性子却还勉强算得上温和,脾气不差,相处这么长时日,还没见过他发什么脾气。
此刻,这人虽是依旧带着清浅笑意,目中却如古井无波,能瞧得出心情不算好,甚至在气。
岑玉藏不住什么心思,也没耐心同他耗心神,干脆地问他:“你受什么打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