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说,放下那些恐惧担忧之心,抛却那些事不关己之想,勇敢去吧,还世清正。
“当年率先发觉的下官是我父亲,奔走广而告之,联众欲上诉的是我母亲。”他抬眸,眼底是从未见过的,绝对的坦然,“我今日上诉,请还父母及各位公正。”
风声过耳,岑玉跟着抬步上前。
“臣妇初来京都,屡次遭亲眷烦扰,几次上诉,尽被开封府阻挠,且屡次放任其上门闹事。从前乡里,亦有人入京上诉开封府,至今未被受理。臣妇今日上诉,请还公正。”
闻娘随着朗声道:“小民及亡夫从前与孟大人私交不浅,如今见友人因此而故,也求大人还公正。”
抬眼看时,乱纸纷飞,闻娘撒了全部文书信件,忽然痴痴低笑。
元永慈起身了,缓缓步下高堂,路过欲抓他衣袖的姐姐,一点点走到面前,俯下身,跪在他们面前,极慢地捡起散乱的文书。
“御史台失职,监察不力,我会去领罚。御史台闻风奏案,孟氏族人,全部等候审查完毕,判决发落。”
元永慈起身,背过身往回走,背影有些踉跄,堂上或寂静或反对,全没入身后的雨色。
出殿门时,乱雨刮了满面,江云清在身后,默默替她撑伞。
闻娘是乘她府上的马车来的,侍从说是她昏迷中忽醒,谁的劝阻都不听,一定要来御史台。
她的状态不算太好,送她回了府上,岑玉却没下车。
江云清在她身侧坐着,尚未开口,便听她道:“你能进孟府吗?”
她声色显出些疲倦来,江云清蹙眉,顿了片刻,答道:“可以能。”
最后使了点以权压人的手段,借口御史台查案进了府门,虽说孟氏现下无人,但她也是难得意识到,江云清的官竟然大到可以随意出入世家府邸了。
府上一片愁云惨淡,无人拦她,她一路到了孟衡房中,扒开堆叠的文书卷册,果然寻到了地道入口,时雁回竟真未骗她。
里头还算干净,一看便是常有人来,尽处一小尊佛像静立。
神明垂目,眼神落在大地各处,却没聚在任一人身上。
佛前蒲团上,压痕未散。
岑玉环视过四下,周遭墙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朱砂写就的字。字画虚浮,轻飘飘恍若血落下,映出道道痕迹,隔远些看,又仿佛个个血红的目,怒目而视,直直瞪向正中人。
凑近些闻,真有淡淡血腥气溢散。
这个疯子,有些说不准真是用血写的。
江云清从震撼中回神,抬手抚过墙面,轻声念给她听。
起初,孟衡在抱怨家族一定要写信让自己和父亲回来住。
往后,觉得父亲做官太累了,太苦了,说自己怎么也读不会书,不用做官了,不知是好是坏。
说祖母对自己越来越严了,从前还喜欢同自己闹,曾祖故去后,满口只剩家族荣誉。
说不知这些有什么好的,明明家里面每个人都在痛,为什么一定要什么世家尊名。
然后,笔迹越发凝重,血气愈发大了。
他说,恨自己做的一切,什么都护不住,愿佛渡他。
最后一点笔迹应当是新添的,腥气直往鼻尖冲,说佛不会渡他了,他要结束所有了。
江云清一句句念完,念到最后,有些说不出口,只叹:“父母从前只叫我读书,我很少真去了解这些,他们去得突然,什么都没留下,我只知道是开封府做的,便去恨他,您被祝娘娘带进宫里那几日,有人打着开封府旗号来闹事,说是二殿下授意,我便恨二殿下。”
“恨来恨去。”他忽然仰头,阵阵血色里,他的眼眸也有些浑浊了,“我倒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恨谁了。”
岑玉什么都没说,只是拉着他往外走。
“江云清。”她沉吸了口气,察觉自己声中带些哽咽,“或许该叫旁的名字。”
江云清的手在抖,冷得骇人,她握紧了,只想着出去。
“恨谁无所谓了,你的恨有用了,听着,你的恨有用。故去者能得公正,我信御史台清明,元大人必然不会徇私,会惩戒有罪者。”
最后再看一眼,她缓缓合上地道门。
“至于他,是沉冤昭雪还是罪有应得……”
里间亮色点点散去,所有难言的全化作了泡影,是对是错,是假是真,千百载过后,若有幸不为尘土,再等后人评判罢了。
起码眼下,他要的,快要做到了。
江云清跟在身后,忽然开口:“就叫我这个名字吧。”
回头看,他眸色如旧,盈亮的不知是什么,直直撞进眼底。
“我还……蛮喜欢这个名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