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让我再等片刻,我偷溜出来的,原来您真的在这儿。”他手忙脚乱比划着,这才反应过来什么,急匆匆行了个礼。
“殿下,此事定有蹊跷,我愿作保,江兄绝不会做出那般事来。”元竹又开始原地打转了,岑玉制住他,他就急得扯萧正明袖子。
岑玉好不容易让自己冷静下来,听他这般说,又忍不住心头火了,当即开口:“他连北边都没去过,何苦去做勾结外族之事,他在我朝仕途正盛,去投靠他族,败了身死,胜了又能有什么?更不提他满心……”
她说不下去了。
在她眼里,随行那几位礼部官员谁都可能做叛臣,唯独不会是江云清。
放敌军入城,城中百姓,守城将士,必然死伤惨重,流民无数,哀鸿遍野,一个个都是权力倾轧下的无辜魂,他从前是其中之一,现下被顶上这个替罪羊的位子,又何尝不是个可怜的牺牲品。
那样的人,会说留李知远一命无可厚非的人,会讲仁者无敌的人,会对遇见的每一个下人温和,愿替他们做事担责的人,他不会……
一个文臣,从前好生养着尚且动辄生病,丢他在边疆本就会水土不服,更不提现下将人收押,不知要受什么苦处。
她越想越郁闷,全然忘却去纠结自己何时对他这般上心,只是认真思索着夜闯二殿下王府将人砍死的可能性。
“现下情况未明,我暂且……”
萧正明话未说完,便听她很快接道:“暂且搁置?他的安危如何保证?栽赃陷害的人定然在边塞一行人中,叫人如何安心?”
话出口,她也意识到脾气上来,语气冲了些,垂下眸要说些什么,开口却只剩哽咽,声轻到不比夜雨声大:“抱歉……”
“关心则乱,都明白的。”萧正明也不知如何安慰,只是轻叹,补道:“朝堂定罪的文书未下来,这是重罪,边疆官员并无处置权,要等入京后审判定罪。”
元竹转来,抓着她的衣袖拍拍,像是哄人。
“只怕路上遇见什么‘敌袭’或‘天灾’,回来就只剩一句尸首,死无对证。”岑玉不住冷笑,细去思索,又不禁觉出一股蔓延遍身的寒凉,虽说如今是夏日。
元竹听她这一讲,也有些后怕,面上水色混着,也瞧不清是雨是泪。
岑玉正思索着何处可以找来二殿下府上的建筑分布图,远处又有声响。
元永慈来时,天上有闪雷响过,惊起人心如擂鼓,震荡不休。
若是二殿下眼下围府放兵,便能将对立面有头有脸的人物全然拿下,今夜府上太乱了些。
“犬子在此叨扰诸位,还请见谅。”元永慈见过礼,神色倒如常,似乎哪怕天崩地摧,他都会这般淡然。
“父亲,是我……”元竹见他来,下意识要往廊柱后头躲,步子都迈出去大半了,这才反应过来什么,壮着胆子出来,语气仍有些发虚。
“不顾长辈劝阻是错。”元永慈瞥来,面上神情不改,“但念在你此举为国为友,又是对。赏罚分明,对错不相抵是御史台的规矩,你应当明白,回去要挨骂受家法,我也会于族人前赞你义举,有所赏赐。”
元永慈说过,转过眸子不再看他,定声道:“未定罪前,我不会信任何说辞,他如何,要等判决。因而,我不会助诸位与陛下周旋,但也不会放任旁人对待罪者不利。”
岑玉不知作何想法,仅剩的理智只够拉着身子不往雨幕里冲。
“此番前来,一来是为带犬子回府,二来是要告诉殿下,陛下深夜启宫门,召您入宫觐见。”
萧正明还没应,岑玉先一步开口:“我要入宫。”
元竹瞧瞧自己父亲,又转眼见岑玉面上坚决,最后还是站出来,沉呼了口气,颇有种要去赴死的坦然之感。
“我也要,父亲,我也想入宫,您为我备好两份责罚吧。”
“御史台……”
元永慈话没说完,元竹抬眸,突兀地轻笑,接道:“父亲,世间不止有法度规矩,还有道义情分,连陛下也讲德主刑辅。江兄是我友人,我愿信他,友人身陷险境,怎可放任不管不顾?”
“全天下若如你这般偏听偏信……”
“全天下若如您这般刻板自守……”
父子二人全愣住了,元竹性子软,很少同人倔,大抵是沉默着压抑久了,如今竟敢言辞激烈反驳自己最畏惧之人了,这是两人都未想过的场面。
他们尚在愣神,岑玉一言不发,提起门口的伞就往外走。
大雨如瀑,纷纷而撒落,天地间尽是漆黑,唯余雨声不止不休。
岑玉一步步迈得坚决,拦在将倾天光前,素白身影硬生生扯碎浓黑暗夜。
袖间隐隐发烫,她只知道又要磨锋锐刀了,此次,刃尖直指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