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是趁夜出发,已让随行的车马军队在城门处候着了,但宵禁未久,城中道路上尚有巡逻士兵,知州府上的灯火未熄,谨慎起见,还是应当再缓缓。
雪落了满地,白到晃眼。
她为了方便,穿着夜行袍,她在北边长大,每年冬都有这样大的雪,那时没多少钱,穿得便薄,冻惯了就会忘却冷暖的界限,简单些讲,就是皮厚了,不再怕冻了。
江云清大概是自己冷,也要觉得她冷,要把氅衣给她披上,她又解下来还给江云清,江云清不依,又给她披了回去。
如此往复,氅衣上的毛都掉了不少,岑玉最后给他披回去的时候,把系带打成死结,他这才不情不愿地消停下来,开始仔细去解释正事。
李知远来后,先说他毫无文人风骨,活该至此,江云清与人辩驳自然会胜,对方气得要走时,才想起来自己的正事。
说作为文人,应当以报国为志,挑起战乱危害百姓非他所愿,他不屑于与之为伍。构陷他人更非君子所为,他嗤之以鼻。
当日,李知远为阻止那人开城门才孤身下城楼,可惜晚了一步,只好先将证人救下,来日朝堂上,定让这个愧对于文人的礼官受惩罚。
“我问他,这是你忍辱负重潜伏在那位礼官身边顺来的证据吗?他说不,他才不屑于与他们纠缠,那样为虎作伥的事他不干。”
江云清说完,难得沉默了。
“所以……”岑玉想了想,只觉有些不妙,迟疑地追问,“他是怎么弄来的?”
江云清轻叹,无奈道:“您可能猜到些,但绝对猜不准,他派人把那位礼官打了一顿,光明正大拿走了。”
岑玉想得最坏了,也只是夜闯礼官府上偷来,确实没猜准,沉默了许久,最后起身了,平静开口:“那就是比逃亡还难的路了,趁早走罢。”
她方才任江云清牵着手凑近,这会儿起了身,垂首去看,他也不情不愿地跟着站起来。
“我劝他跑,呃……他骂了我一通,没听,说自己自有考量。虽说他做了打草惊蛇的挑衅事,但好在二殿下本人在京城,尚不知此事,也无法下令。”
岑玉也拿这人无计可施,从前在自己府上潜伏也是,不情不愿的,被发现了立刻就走,半点情都不求,真是个固执的。
毕竟没真做出什么坏事来,还算救了江云清一命,她便答:“我会传信殿下,让殿下好好看顾他。”
往前踏了一步,雪漫过足,她抬手,一片雪恰巧飘落,在手上化作一摊湿润,微亮的天色下,泛着点点光。
她余光瞥见江云清拎着个小包裹走来,回头去看时,他将包裹塞到自己手里了。
“要我拿着吗?”岑玉虽觉奇怪,还是接过了,一手掂量了一下重量,又开口问,“那些信件,全放里面了?”
江云清从来不主动把东西给她拿,偶尔还要抢她手上东西拿。如今这般,实在令人奇怪,她盯着江云清瞧了半晌,这人却始终垂着眸,假装在踢雪玩,有一下没一下的,一瞧便是在逃避什么。
“准备路上跑去哪儿?”她想了想,觉得这种可能性大,便直截了当开口,“不许瞒我。”
“我哪儿也不去,北边冻死人,怎么也要往南跑。”他这才抬眼,扬了抹笑,眼底却没什么显然喜色,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
岑玉目光不移,盯着他瞧,存心要等他自己讲出来,沉默着听了半晌落雪声,才听他轻声开口。
“带我走,您会很危险的。”
“嗯。”
她没什么好否认的,江云清不在府上这事瞒不了多久,追兵很快会来。入京后也要想办法藏好他,等三殿下带军队回京,才能让他出来。
“我决心要做的每一件事,都不会很简单。”
这句答得更坦然些,她问心无愧。倘若真是畏难之人,她早该听时雁回的,安心待在京城,既然费尽心力来了,只是做些幼稚事,她反倒要后悔了。
“如果我留在这儿,您先回朝复命,是不是就……”
“江云清。”
她抬手,开口打断了他。
“我好像问过你,我若是往后躲着,你愿去做那个送命的吗?”
“我愿。”
与从前纠结半晌那句模棱两可的漂亮话不同,他这句话直白,且答得毫不纠结。今夜无月,迎着雪风去看,隔着层浅白薄雾,恍然间却也瞧见了明亮。
趁他愣神,岑玉二话不说,拉着他就要往外走,他起初还挣扎,岑玉没回头,想着怎么开口,想得头昏脑涨,一脚踏进雪色里,听见一片寂静里突响的吱呀声,话就忽然到了唇边了。
“怎么想你自己的,便怎么想我。为爱人去死,为亲人去死,为天下去死,我的意愿而已。”
身后人没再说话了,任她拉着往前走。
“况且,死不死的,谁现下说得明白。”
夜雪下,街道寂静,她预先探好了路线,背着所有巡逻的士兵,直往城外走,他安静了许久,岑玉专心赶路,也没主动讲什么。
出了城门,郊外一片雪白,放眼瞧不见人烟,只有城门外停着辆不算起眼的马车,是前来接应的人。
城中暂且还算安宁,所有势力都蛰伏着不出,一旦踏出城门,上了这辆回京的车马,就真是生死自负了。
甚至不需要走多远,昏黑夜色里,寒芒闪过,帘上便晕开一团污。
她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