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锋一转,她眸里便带了些难辨的阴郁,忽然扬起笑意,却连半点暖色都无。
“我有的是法子,声名在外,有好有坏,您该多少听闻过,我是个不择手段的疯子,无数人拿血肉堆成路让我回京……”
松开了元竹,他在愣在原处,岑玉转过身去,恍惚间,眼前又飘过边地的风雪,呼啸声直冲心肺,惊起不知是痛是幻的触感。
近乎梦魇,一切都带着血色,红光在面前闪过几轮,最后却变作了零星的亮色,抬眸时,果真见到了白雪。
起先以为是癔症,直到鼻尖觉出些凉意,她恍然间抬头,只见白雪簌簌,飘在京城这方天地。
顿了顿,她还是把剩下的话讲清楚了。
“想要我罢休,除非是死。”
不死不休的事太多了,压在身上,却忽然觉得轻快,她迈步出了御史台,透凉的夜风夹雪,不要命般卷着,她从未如此刻般轻盈。
一步步往外走,将踏过最后一个阶梯时,她忽然被人唤住了。
回头去看,元竹匆忙地跑来,外衫乱着,半点雪色不沾,发也散了些,只有一双眼中水色摇晃,夜下荡出些明光来。
“父亲唤您,唤您……回去,还有的商议。”
他气喘吁吁,终于站稳了,这才断断续续地开口道。
元永慈最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同他硬撞硬没什么胜算。他也多少帮过些忙,岑玉本便不愿多为难他,来过后也知晓他的为难,无意强求,眼下却被他叫住了。
她沉默了会儿,才问:“不勉强?”
元竹赶忙摇头,轻声道:“还好,他……反正……我讲不清楚,您去同他讲……”
他这一句支支吾吾,半天才讲明白,最后干脆至了话,只去拉她衣袖,岑玉明白他意思,纠结片刻,还是收回了将迈步的腿,拾阶而上。
御史台前的台阶长,站在底下近乎望不到尽头,若是上诉者心志不坚,恐怕连这台阶都爬不上。
岑玉往上走去,元竹安静地跟在她身侧,半晌只闻落雪声。
屋内,元永慈摆好了茶盏等候,见二人推了门进来,视线在二人间巡视许久,欲言又止,最后只剩声轻叹。
“年纪大了,还是不解你们这些孩子的心思。”
侍婢已被屏退,他自己满上了茶盏,往那边推了推,灯影下,他发上已带着缕缕斑白。
“跟您学的,小辈都是有样学样。”岑玉毫不推拒,坐在他面前,随口答道,“您敢直面陛下与权贵,能不包庇亲眷,元竹便敢与您作对,同您争辩。”
元竹行了个礼坐下,闻言,两人皆是一惊,纷纷抬眸看来,灯光一照,那两副眉眼间确有几分相似之处。
“至于我……”她接过茶盏,看着翻涌的热浪,莫名有些不想下口,又放回去了,只是道,“虽说年纪小,但某种意义上来讲,与您是同辈。”
讲过后,她恍惚间觉得这语气有些熟悉。
那个他从前只当过客的人,那种她从前瞧不上的讲话方式,现下全被自己学过来了。
若江云清还在,她大抵只会在背后指点几句,冷眼看着他在前面同别人吵。她乐意去做个执刀者,眼下刀已去,却反倒学下来几分他的锋锐。
又在想这些了……
想来想去,只剩下感慨,她强逼自己抛下脑中纷乱思绪,恰听元永慈开口。
“不提这些,说来说去……坐端正。”他本在叹息,转头见元竹微微侧身过去听,又赶忙制止了一句,继续道,“御史台力求公正,眼下结果,是比较过他们给的证据判的,刑诉之事兴许会有偏颇,若有冤情,可将证据整理后交由御史台,我会再审查,必然不会徇私。”
元竹当即坐正了,近乎是下意识的反应。
她垂眸应下,倒是信元永慈的话。
“我不会弃,您尽力而为,若……”
“御史台之职,为公义而死,死而无憾,更不提旁的身外之物,您放心,若真有隐情,定会……”
停了片刻,他神色复杂,这才开口。
“定会还人公正。”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御史台的,元竹本是要送她的,被她推拒了。
虽不愿让元氏再为此牺牲,但讲到底是职责,说不得什么。加之元家个个犟种,比谁都难劝,她自知劝不动,由着他们去罢了。元氏得陛下器重,自身没什么显然的污点,江云清往京城送书信都敢往他家送,大抵不会出什么大事。
不知是第几次从御史台走下去了,夜色浓黑,今夜半点月色不见,只有雪仍落着。
阶下,府中的马车早在候着了,医师跟着来了,在马车前踱步,见到她了,连礼数也顾不上,慌忙跑来。
她在发愣,只是本能般迈着步子往下走,把喧嚣全抛到脑后去了。
迈下最后一步时,她抬起眼眸,正欲开口让人稍安勿躁,忽有阵风起,不似雪风寒凉,反倒柔柔擦着面颊过去,激起额前发稍动,略过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