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同她关系不错?”
她也说不上,她起初只想了解孟氏的事,不想阴差阳错救了她出苦海,救人救到底,她派人送她回去,让她好好安置,做完这一切,岑玉甚至不知她名姓。
北地的相逢更是完全偶然,她救了岑玉一命,按理说,该算扯平了。
虽是生死之交,但直到人去楼空,她都不知人家是什么性子。
岑玉在北地住在小满家中时,听她说过,她打听过自己,听闻事迹,只钦佩不止。
她一直忙着,或许是姐妹缘薄,竟不知她籍贯名姓、生平个性。
只是,这些有什么所谓,岑玉转头过去,一瞬不移地盯着他,声虽轻,却带些难言的坚定。
“我认识的是人,不认识的便不是了?同样是两条腿两只手的东西,同类在面前变作一滩死气的血肉了,为何不该叹惋愤恨?同我识她与否何干?”
说完,她没再去看,萧正礼估计也难以理解这话。
她不是太会讲话的人,更多时候,喜欢做些实事,眼下斯人已去,什么都显得无力,只能在心里想想。
不管她认识与否,都是活生生的人,会哭会笑,会为坚决信念赴死,也会临行前抖着手任泪淋湿衣衫。
这样的人,上一刻还鲜活着,下一瞬便只剩死寂,恨与悔,怨与痛,又有哪样算是罪过……
萧正礼安静了一会儿。过了片刻,又在劝她合作了,岑玉不理他了,往城墙那边去看,夜色里,已隐约听见马蹄声,看见些微弱的火光。
深呼了口气,岑玉强制自己暂且抛去那些纷乱思绪,吩咐城墙上的士兵待命。
往下看,整个京城的兵力几乎都在这处了。
不知是否是知道了她在这里,萧正礼连埋伏都懒得做了,干脆地带着兵拦在城门口。
没过多久,萧正明带着一队人来了。
定州的那场战不算好打,回来后还处理了一下镇州的动乱,又有一部分兵力去驻守边疆了,回京城的士兵不算多。
开了城门,两队人相逢,萧正明那边应当也是提前得了消息,并不显得讶异。
不知萧正礼在想些什么,这事近乎全然不避人,甚至刻意让人知道一样,带着皇城的士兵来。岑玉隐隐觉得有诈,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萧正明身上的甲胄未褪,夜色下泛着些亮,比之从前,多了些锈迹。
“见过皇兄。”他从容地行礼,两队人马按兵不动,又都剑拔弩张。
岑玉还在城墙上,尚未下去,蹙着眉瞧着这一切,只见萧正礼摇摇头,扯了抹森然笑意。
“反贼,莫要同我称兄道弟。”
岑玉的动作顿住了,狐疑地往下看,见萧正明亦是茫然。
“私藏开城门放敌军的反贼,视为同罪,应当同罚,我奉令携皇家军来,擒拿反贼。”
萧正礼一句句讲着,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岑玉听着,大抵明白了些什么。
他们本来是要江云清的命的,方昭拦下后,镇州的人都以为他们逃出生天了,萧正礼那边往京城汇报的人定然也是这般说的。但他们在岑玉身边没见到人,这些天在京城里暗中去找,也没找到身影。
因而,他们认定江云清是在萧正明那边,转了策略,打着抓反贼的名头光明正大拦人。
这段时日陛下病着,御史台那边无法禀告陛下,还在最后审查着,等待最后敲定了才会告之天下。
现在,他还是反贼。
但是,人早就不在了,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步,江云清早就留在北地回不来了。
岑玉无话可说,一时间竟也不知是该笑该哭了,万般情绪压下,最后,她无奈,探了头出去,想吼一句胡说八道。
萧正明仍是一脸茫然,估计还在想,自己打个仗回来,怎么便成了反贼。
他身侧,却忽然有了异动。
岑玉方才满心思都在看着两军上,没注意到萧正明身侧还跟着辆车马,里间亮着些明色,人影于其间影影绰绰。
车帘被缓慢地拉开了。
一道熟悉的身影自其中而出,停在万军前,从容地挥了挥衣袖,这才抬起眼眸,扬了惯常的笑意,浅淡的眸色如旧,映着刀光剑影,血光火色。
隔着层层夜雾,皎洁的月光如纱,落下来却沉重万分,岑玉以为自己又是熬久了生出幻觉来了,漏了半瞬的心跳里,慌乱间抬起手,像要拨开重重叠叠的月色纱,却只是徒劳。
“定我是反贼吗……”
那道声温和,掺着些昏黑夜色透来,竟听出几分渺茫来。
“我不认,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