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松手时,却还有些莫名的心绪咽不下去。
若这般说,今夜便是最后期限了,皇位只能一个人坐,夺嫡之争不是玩笑话,到了此时,也早没了回旋余地。
紧张悲戚兴奋都混着了,辨不出哪个分量更重些,现在只能听见自己胸腔的震颤,一颗心不安宁,跃动着将要离了身而出。
“好。”
她答了句,也不知是在答哪句话,想问他身边人可还够用,提醒他注意,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繁琐。
他是聪明人,若想保全自身,想来是有自己的法子的,只要同他讲,败要同死,胜必同荣,她信这人会想方设法照看好自己的。
转过身去,她没有回头,身后也没人唤她。
去时雁回宫殿的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了,闭上眼摸着黑都能找到了。
她那处宫殿总是瞧着荒芜,往日都是人烟稀少的,今日门外却围了些披甲士兵,静静肃立着,残光照甲胄,亮过白雪寒。
见人来,甲兵举了刀剑要拦,见是她,又纷纷安静了,不发一言,默许她进了殿。
上次来寻,时雁回在病中,他与祝怀柔在门外等了半天,最后谁也没等到她开门。
眼下,时雁回依旧在殿中,但殿门大开着,冷风萧瑟,全卷进屋里。
她定了定心神,尽量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还念着在时雁回面前越不守礼她越开心,便只是抬手在门框上轻叩几下,而后抬了步进去。
时雁回坐在榻旁,只留了个背影给她,她看了片刻,缓步上前,方才以为是光打来渡上的亮,现在凑近了瞧才知并非自己眼花,是她发上真带了缕缕刺目的白。
时雁回自己在念叨着什么,忽然回了头,见她那一刹,唇角噙的笑意僵了几分。
岑玉听不清她在讲什么,也不明白她为何忽然如此,只能见她面色苍白,唇上罕见地点了胭脂色,相称之下,只觉形容更添几分憔悴,当即开口问了句:“您的病还没好?”
她摇摇头,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叹道:“是你啊……”
她要起身,岑玉顺手扶了她一把,只觉她身上冰凉。
“她到现在也不来见我吗?”
“谁?”
“明知故问。”
时雁回抬手在她鼻尖上轻点了一下,笑意却有些扬不起来。
“我也不知皇后娘娘在何处。”她如实答了句,忽然有些后悔方才进来时没关门,冷风全吹进来了。
时雁回起了身来,应当是要做些什么的,但她呆站了片刻,最后只是晃晃脑袋,拉着她的手又坐回去了。
“你瞧着不太开心。”
岑玉不知怎么答她,如实点点头,只见她带了笑意,面色瞧着不太明朗,那双眸却比之从前更亮些。
“你在这里,想来已全然知晓了,可怪我瞒你至今?”
怨与不怨,又有什么所谓,已到了如今境地,什么都无了用处。
何况……
她抬起眼眸,面前人笑颜如故,带着些显然的苍白,恍若雨打秋叶,摇摇欲坠,又闪着从前不带的光亮。
何况,她从未怨过这人。
“世事万法,万般无奈,万般迁就,走到哪一步,从来不是谁一手定下的。”时雁回忽然轻叹了声,音色粗粝,已哑得不像话。
岑玉不顾她拉着自己的手,固执地起身,要去给她找些茶水来,问道:“到底什么病……为何这么久了还没好?”
“早年的孽,今朝来还啊。”
她不知自己曾在何处听过这种语气,但总觉得熟悉。
仔细去想,从前荒年时,乡人们便会凑在一处,先是借粮,后来发现借不到,所有人手上都没东西了,便聚在一处笑,说着罢了罢了。
便是那样的语气,形容的词卡在心口,只有清晰轮廓,却瞧不见什么具体的纹路,怎么也想不出来,反倒激得她心里发颤。
“从前,刚进宫那时,同祝怀柔做了不少孽障事,什么朱砂砒霜,给别人喂了不少,自己也吃进去不少。”
她竟会觉得好笑,把自己笑得喘不过气。
“那些姑娘死死伤伤的,我现在也这幅模样了,她倒好……那时候装成一副贤后模样,替我和稀泥,自己置之度外,现在,她要做太后了。”
她还在笑,语中半点怨怼也觉不出。
殿内太安静了,岑玉任她近乎疯魔地说着,只是安静地拿了盏茶来,递到她面前时,茶汤滚烫,轻烟蔓延,朦胧了视线。
突然间,她想起了那个卡在心口的词,大抵是释怀罢,什么都明白,什么都做不了,于是笑着哭,哭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