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箭破空,携着万钧之势往前冲时,才有几道迟来的目光看来。
她的准头不错,奔着萧正礼的心口去,只要无太大偏差,必然能一击毙命。
岑玉出手快,眸子尚未全然睁开,电光火石间,那人却轻巧地挪了一步,正巧闪身避开。
她身后,祝怀柔的眸子抬起,透着些显然的惊惧不解。
血色,连成片的血色,全模糊了眼睛。
箭矢刺穿她的心胸,上半身衣衫顿时湿了个透,她却尚未倒下,再定睛去看,她一手处握着支簪子,尖锐的头部直直刺向萧正礼心口,那本该被箭矢贯穿的地方。
弓应声而落,岑玉尚未反应过来,只觉浑身涌起股沉重的无力,眼前昏黑一片,直要将人吞噬,连身子都站不直了。
浑浑噩噩之际,有人揽住了她,也是扑鼻的血气,身上熟悉的温度裹着,竟真有几分莫名的心安,她挣了挣,反倒被抱得更紧了。
“太医在何处?”
那几个太医尚未出殿,方才一直抱着团缩在角落里,本想一直做缩头乌龟挺过去,被这一声吼得头皮发麻,不得不惶恐地出了列,匆忙上前去看伤势。
喊完这一声,江云清扶着她站起身,凑在耳畔温声哄道:“是他耍无赖,罪不在您,无事的,安心……”
说是无事,这人自己心里也没多少底,话都带着些抖。
他也长了眼睛,自然能瞧见血色,甚至蔓延到了门边。
岑玉强撑着意志起身,方才急火攻心,险些一口气没上来,这会儿才有精力去看清楚眼下境况。
萧正礼同祝怀柔都跌坐在地上,祝怀柔尚未撒手,簪子没入他胸口处极深,只有尾部的流苏还在外面露着,可怜地摇曳着。
在她举弓放箭前,祝怀柔应当就起了杀心,拔了头上簪子欲刺他,他闪身欲躲,反倒让箭矢刺向了祝怀柔身上,但祝怀柔没放弃,趁她愣神,抬手刺他。
萧正明跪在身侧,垂着头,手抬起又放,显然是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自处。他是久经战场之人,自然知晓被弓箭穿心而过的下场。
太医把两人都看过一遍,叹了又叹,最后安静地起身,齐齐跪在一边,跪了一排。
萧正明慌张地摇头,抬手指向他们,想要他们尽全力,无论如何也要医治好,但心底又无比明白,若有生机,太医自然比谁都要积极去做,想来是已全无可能了,这些说到底也不过是被莫名卷进来的可怜人,为难他们做什么……
手又放下了,萧正明低首,高大的人影此刻竟显出几分单薄佝偻来。
岑玉挣扎着要上前,江云清会意地扶他前去,她还未说出一句话来,祝怀柔咳出口血沫来,抖着声安抚她。
“不怪你,孩子,回去……”
她愣在原处。
不知是死前的回光返照还是旁的,这两人看起来似乎都还精神着。
箭埋的太深了,祝怀柔没想着拔出来,手还放在簪子上,紧握的指尖都泛了白。
“你讲我同父皇不挂怀你……这世间,可再无人比你兄长更偏心于你了,去何处历练,都求着要带着你,待你也是独一份,你全然不知吗?”
面前人脸上已失了血色,固执地摇头,断断续续地开口,到了此时,才有泪不要命般往下坠。
“他都万般求你们了,也不要我去吗……”
祝怀柔气极反笑,又咳出些血来,声都哽咽。
“他早就知晓你那些动作了,走前,字都是抖的,还要写信,说愿遗骨随风入江逝,天地自由,我们疼惜,皇陵里的都是衣冠冢,若非他这般,你以为太医检不出来你所做所为?”
萧正礼显然是不知这般事,愣了片刻,最后轻之又轻地开口,已带了几分飘然。
“他欠我的。”
“他死前信上,除却问过天下,独独提到的人是你啊,说要好好待你,时雁回也几番劝我对你上心,那些兵士臣子,哪个不是对你忠心耿耿的?落得了什么样的下场?”
祝怀柔讲着讲着,似乎有了从前健康时都没的声音,一声声似哀鸣,讲着讲着,自己面上血色淡了些,是泪落。
“你这个煞星,忘恩负义的疯子,待你好的谁有好下场?还要讲什么……”
他在笑,被喉咙里的血呛到了,整个人如同血海里捞出来一般,有些脱力,无声地唤她。
“母亲,你是我母亲,母亲对着孩子讲这样的话……是谁要我成了这番模样?你们没有教过我不该这样。”
“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咳咳。”
这边吵得厉害,萧正明就安静地跪在两人身边,神色空洞,失了一魄般,呆滞地听着看着。
江云清扶着他,安静地听完了,揽她的手似乎都带些抖,应当是气的。
“殿下。”他忽然唤道,声似静水平,“外头还有士兵在为您而战。”
屋外,喊杀声连天,他这一声过后,全部人都难得安静下来去听。
“他们是真心待你的,甚至愿为你而去死的,你竟然真的要他们去送死了。”
江云清笑了声,不知在想什么。
他父母从前一心效忠开封府,没少在他耳边讲过二殿下的好,他一开始也是要支持二殿下的,岑玉说过后,他还闹过些别扭。
他是后来才得知谁在背后支持开封府孟氏压下事件继续为祸民间的。
她忽然想到,将军从前也是信他万分的,半点不设防,最后只落得身死的下场。
萧正礼缓缓摇着头,只是顿了顿,没有讲什么,执念一般,抬眸问祝怀柔。
“您敢说,后悔生下我吗?”
祝怀柔毫不犹豫开口。
“我悔不当初,只愿从未……”
“兄长和我一胞同出,从未生下我,便是从未生下他,还敢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