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吸一口气,暗骂着人真是够怪的,这样明朗的天色,皎洁的月光,居然开始莫名其妙念叨些愁绪来了。
兴许是一直浅埋在心底,偶尔盖过去,笑过了却又无法全然消失,只待着空闲时日,好出来莫名烦一下人。
“我想问些很冒犯的话。”她忽然开口。
“您问,冒犯不到我的。”江云清也是浅笑,不以为意。
还是过于不妥当了,虽则得了这一句承诺,她还是纠结了许久,脚下一片地方被碾得飘了些尘灰。
“父母故去后,你会……”她心中默念着,话却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了,反应过来后,又戛然而止。
夜里风有些凉意,道旁还有些杂草,被吹得呼呼作响,一片喧嚣里,他的声却格外清晰。
“在想哪一位故人?”
她说不上来,有些多,提起好些人都要哽咽,倒真是说不出来一个名字。
“现在不清楚了,好多年了,那时候我有多少岁?十六十七还是十五?连这个都记不清了。”
传来的话里轻飘,裹了风絮一般,柔柔卷过,又激起些痒意。
岑玉觉得奇怪,转头去看,见他真的捏了一根不知何处寻来的狗尾巴草,抬起手来,轻扫过她面颊,无奈地瞥他一眼。
往北人少,驿站又在城郊,这个点压根没人在附近,眼瞧着四下安静,江云清笑着抛了狗尾巴草,上前了步。
他的衣裳上沾着京城带来的桂香,此刻被北边的风盖过了些,混着些熟悉的泥土气,反倒有些说不上来的安心,远胜府中燃的那些奇怪的安神香。
她没去阻拦,任他将自己揽入怀中,听见一阵叮铃声响,有些害怕等会那些链子又缠起来,便暂且什么都想不到了。
“会忘的。我记到如今,是因着要还他们公道,御史台判过此事后,那些愁苦便仿佛蒙尘了,只知道有此事,不该再发生一遍……”
他垂下脑袋,近乎凑在自己耳畔去讲了,岑玉还是听得有些模糊,又道:“你的记性一向很好的……”
“那倒是种折磨了。”他含笑,“苦事一桩能抵乐事十桩,全记住了,除非这人真是天生好命,乐事远超苦事,否则哪里会再展颜去笑。”
他讲话总这般,叫人分不清是歪理还是箴言,乍一听却都有几分道理在。
“还能选着去记?”岑玉抬手,正巧能勾住他发尾,便无聊地绕在指尖打转,轻声道,“那真是种本事了。”
“选不了。”他答得坦然,埋首在他颈间蹭蹭,也压着声开口,“时间长了,才会忘了一些事,比方说……”
故意吊人胃口一样,讲了一半,他又止了话,抬眸望来,要等她先开口问。
岑玉没顺他的意思,半晌不答他话,他果然撑不了片刻,见没人答,也就自己讲下去了。
“比如,小时候被夫子罚过,说要将书册抄上百遍,那时的难过,到现在也不算什么了。对了,我到现在也没抄完。”
岑玉听他讲完,只笑了声,问:“因为什么被罚得这样重?口出狂言?”
“我小时候安静多了,哪里会……”
“不太信。”
“真的。”
岑玉呛不过他,也意识到跟他争辩这些幼稚非常,便不再多说。
“再比如,好久以前,您拿刀划我的时候……”
岑玉轻咳了声,打断了他的话,顺手将他推开些距离,低声道:“旧事少提。”
说是忘掉,结果他应当是只忘了那时愁绪,这件事却记得无比清晰。
他从那时便这般在意自己了,或许还要更早,她那时是猜不透的……
想着些琐事,她往前走了几步,有风拂过,春风太轻,哪怕在北地,也吹不起衣摆,她抬眼去看,发觉今夜月色不错。
硬要说,好些事都是这般,到最后已忘了当时愁绪,事却还在脑中印着。
许多年后,或许会如他所讲的,忘了这些人死去时自己掉的泪,只记得他们因何而死,自己往后又该如何去做。
翻话本子时,最烦瞧见什么那是后话了,此情此景,又不得不感慨出这样一句。
时节如流,该忘掉的该记下的,还真是都成后话了。
哪怕过个千万年,月亮都跟现在一般,没什么大分别,心底那些好的坏的,照过一遭,应当都会归做一片片模糊的影,又何必介怀……
仰头看月亮看得脖子酸痛,她又垂下脑袋,安心看眼前路了,身后,江云清还在跟着,不时停下来两步,应当是在拽路边的狗尾巴草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