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十七年,三月初九。
仲春的暖阳透过清芷院的雕花窗棂,斜斜洒进暖阁,落在描金梨花妆台上,将一整套及笄礼配饰映得流光溢彩——赤金点翠海棠簪、东珠璎珞项圈、羊脂玉镯,皆是柳氏动用自己的陪嫁,特意为嫡女备下的顶配规制,半点不曾委屈沈清辞。
暖阁内熏着清浅的百合香,是沈清辞特意吩咐换的,淡而不腻,能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也能让她时刻保持清醒。
青黛手执一把犀角木梳,正小心翼翼地为自家小姐打理如瀑的青丝,指尖抚过顺滑的发丝,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欣喜与期待:“小姐,及笄礼的大红蹙金绣云凤礼服已经熨烫了三遍,针脚平整,连半分褶皱都没有,夫人昨夜还亲自去库房查看了三遍,就怕有半点差池。那支赤金点翠簪,是夫人陪嫁里最贵重的一支,特意留着礼成那日给您插上,届时您定是全京城最耀眼的嫡女!”
从前的沈清辞,听到这般话,定会眉眼弯弯,拉着青黛的手雀跃不已,满心盼着及笄礼的到来,盼着那个许诺她一生一世的男人现身。
可现在,镜中的少女只是微微垂着眼,长睫如蝶翼般轻颤,遮住了眸底深不见底的寒潭。
莹白如玉的指尖轻轻叩着妆台台面,节奏平稳,不带半分十五岁少女的娇憨与慌乱,反倒透着一股久经世事的沉稳与冷冽。肌肤细腻光洁,眉眼绝艳,可那双曾经含娇带怯、满是恋爱脑的杏眼,如今却淬着冰,藏着锋,如同蛰伏的利刃,只待出鞘斩敌。
青黛梳发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头愈发笃定——小姐是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的小姐,软得像一捧棉花,性子温吞,待人毫无防备,连下人说话重了些都会红眼眶;可自昨日魇着醒来后,小姐周身的气场冷冽逼人,眼神锐利得能洞穿人心,明明是同一张脸,却仿佛换了个灵魂,让人不敢有半分轻慢。
“知道了。”沈清辞淡淡应了一声,声音清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礼服收好,配饰暂且不必动,及笄礼那日,自有安排。”
青黛虽不解,却也不敢多问,连忙应道:“是,奴婢都听小姐的。”
沈清辞的目光并未停留在镜中的自己身上,反倒不经意般,缓缓扫向暖阁门外。
下一秒,一道轻浅的脚步声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小心翼翼。
贴身丫鬟春桃端着一盏冰镇蜜水,轻步走入暖阁。她身着青灰色丫鬟裙,梳着双环髻,模样清秀,往日里总是一副温顺恭谨的模样,伺候沈清辞也算是尽心尽力,是府中公认的“忠心丫鬟”。
可今日,她的状态却诡异得离谱。
端着蜜水的指尖微微发颤,瓷盏边缘磕碰出细微的声响;屈膝行礼时,头垂得极低,脖颈绷得僵直,连肩膀都在不易察觉地发抖;眼神死死盯着地面,飘忽躲闪,压根不敢与沈清辞对视,哪怕只是一秒;甚至连身上,都隐隐沾着一丝不属于清芷院的、潇湘院特有的冷香——那是林姨娘最爱的熏香。
只一眼,沈清辞的心便沉了下去,前世的记忆如同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进她的脑海,翻江倒海,痛彻心扉。
春桃。
这个她从小带到大、信任有加、从未有过半分怀疑的贴身丫鬟,根本不是什么忠心仆人,而是林姨娘安插在她清芷院的一条毒蛇,一枚埋在她身边整整八年的眼线!
八年来,春桃扮得温顺恭谨,日日侍奉在她身侧,吃穿住行、一言一行、行踪往来、甚至她与母亲柳氏的私房话,全都被她一笔一划偷偷记录下来,借着每日采买、洒扫的机会,悄无声息地传给林姨娘。
前世她痴恋萧景渊,偷偷托人送书信、私藏他送来的玉佩、为了他顶撞父母兄长、甚至动了偷兵符的心思,桩桩件件,全都是春桃第一时间通风报信。
林姨娘靠着这些消息,挑唆她与母亲的关系,让柳氏对她失望透顶;沈清柔靠着这些消息,次次抢先一步在萧景渊面前刷好感,盗取她的才情,败坏她的名声,让她落得个“骄纵任性、不知廉耻”的骂名,成了京中贵女的笑柄。
就连沈家落难、她被打入冷宫后,春桃也是第一个倒戈相向的人。
她弃了往日的主仆情分,转头就成了林姨娘的爪牙,在冷宫里折辱她、殴打她,将她仅剩的一点尊严踩在脚下,甚至亲手将沈清柔的马鞭递到她面前,看着她被抽得皮开肉绽,笑得幸灾乐祸。
那些锥心刺骨的背叛,那些惨绝人寰的折辱,此刻尽数涌上心头,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腔。
可沈清辞面上却纹丝不动,甚至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毫无温度的笑意,语气平和得如同往日一般,听不出半分异样:“春桃,来得正好。及笄礼的配饰都收在妆台底屉,你去取出来,仔细整理一番,莫要落了灰,更莫要出半分差错。”
她的语气越平和,春桃的心里就越慌。
不知为何,今日的小姐让她莫名心生畏惧,那双看似平静的杏眼,仿佛能洞穿她所有的心思,让她藏在袖中的手愈发颤抖。
可林姨娘的吩咐还在耳边——务必摸清沈清辞近日的所有动向,尤其是及笄礼的安排,还有她对三皇子萧景渊的态度,一丝一毫都不能错漏。
春桃强装镇定,压下心头的慌乱,屈膝应道:“是,奴婢遵命,定不会辜负小姐的吩咐。”
她快步蹲至妆台前,右手假意伸向底屉,动作迟缓,装作认真翻找的模样,左手却如同闪电般,飞快探入袖中,摸出一支细如发丝的炭笔,和一张折叠得极小的麻纸。
指尖飞速滑动,炭笔在麻纸上快速记录,字迹潦草却清晰:【晨起,神色冷淡,对及笄礼无欣喜,吩咐暂不动配饰,似有安排。】
这动作藏得极隐蔽,背对着沈清辞,速度又快,若是往日那个娇憨软懦、毫无防备的沈清辞,定然丝毫察觉不了,只会以为她在认真整理配饰。
可现在,站在她身后的,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沈清辞。
春桃的每一个小动作,每一丝慌乱,都被她尽收眼底,如同看一场拙劣的跳梁小丑戏码。
暖阁内的气氛渐渐凝滞,百合香仿佛都变得压抑起来。
青黛站在一旁,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也察觉到春桃的不对劲,眉头微蹙,眼底泛起警惕。
就在春桃准备将炭笔和麻纸重新塞回袖中时,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打破了暖阁的静谧。
“春桃。”
简简单单两个字,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压,如同寒冰砸在地面,震得春桃浑身一哆嗦。
她手一抖,炭笔险些落地,慌忙将纸笔往袖中死命塞,颤声回道:“小、小姐,奴婢正在整理配饰,马上就好……”
“整理?”
沈清辞缓缓起身,裙摆拂过地面,没有半分声响。她缓步走到春桃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身姿挺拔,气场全开。
方才眼底的浅淡笑意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寒,如同寒冬腊月的冰刃,直直刺向春桃。
“你是在替我整理及笄配饰,还是在替林姨娘,记录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顶!
春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浑身剧烈颤抖,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死死低着头,连连磕头,青砖地面磕得她额头生疼,瞬间泛红,哭嚎着辩解:“小姐饶命!奴婢没有!奴婢冤枉!奴婢一心伺候小姐,绝无半分二心,更不敢勾结林姨娘,求小姐明察!”
“冤枉?”
沈清辞俯身,伸出白皙纤细的右手,一把攥住春桃的手腕,用力一扯。
春桃本就浑身发软,被她这一扯,根本无力反抗,袖中的麻纸与细炭笔应声落地,轻飘飘落在青砖上,格外刺眼。
沈清辞弯腰,捡起那张麻纸,指尖捏着薄薄的纸片,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