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将整座镇国将军府裹在一片寂静之中。
廊下灯笼被夜风拂得轻轻晃荡,橘色光影在青石板上来回游走,像一些游移不定、窥伺在侧的影子。
清辞院烛火未熄。
沈清辞立在窗畔,指尖抵着微凉的窗棂,心头那股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望月楼的流言已经像长了翅膀,席卷了大半个京城。
傍晚时分,就连柳氏都已经派人去市井打探回来消息:街头茶肆里,不少人都在低声谈论,说沈家二公子沈清屹在酒楼私议边防,还藏有可疑舆图与硝石;更有几句似真似假的闲话,隐隐指向将军府之内,养着来路不明的“异人死士”。
“流言传得太快了,像是有人拿着银子,在各处茶坊酒肆刻意散播。”柳氏坐在一旁,指尖微微发颤,“清屹那孩子,素来心直,可他绝不敢做出私议兵防这种事……偏偏如今,有‘人证’,有‘物证’,我们空口辩解,谁又肯信?”
沈毅负手站在屋中,铠甲尚未完全卸下,身上还带着军营里的风霜气息。这位久经沙场的将军,此刻眉宇凝重。
“我可以上书自陈,可一旦言辞过激,落到陛下眼中,便成了‘手握兵权而不甘受疑’,反而授人以柄。”
沈清屹垂着头,一张少年脸庞满是愧色,指节攥得发白:“是我蠢。我明明知道京城风波险恶,却还是轻信旧友,落进圈套。若真因此连累全家,我……”
“不要说这种话。”沈清辞转头看向弟弟,声音沉静,“圈套之所以叫圈套,就是它会伪装成寻常相逢。错不在你交友,而在有人早已布下杀局,等着你踏进去。现在自责于事无补,我们必须先找到,藏在这一切背后,那只看不见的后手。”
方才宸卫送来的月牙桐叶,隐墨只有寥寥四字:明在清屹,暗在府中。
明处是望月楼,用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暗处,还有一个足以一击致命的陷阱,就埋在将军府里面。
可陷阱究竟在哪里?
墨影这时快步自外归来,她方才借着巡夜之名,悄悄把府内几处要害院落粗查了一遍,面色沉郁:
“小姐,我仔细看过那三名近期入府的仆妇。她们行事极谨慎,没有偷金银,没有传递明信,只是不断在各个侧院、后巷来回走动,像是在标记什么地方。我暗中跟了一路,最后看见其中一人,方才借着送热水到我卧房,停留了不过数息。当时我只当她是寻常仆役,并未多想。”
沈清辞瞳孔骤然一缩。
“你的卧房?”
墨影心头猛地咯噔一下:“是。”
“立刻,带我过去,不要声张,不要惊动任何人。只带上阿竹,其余丫鬟仆妇全部留在这边。”
沈清辞不敢耽搁。若是萧景渊要栽赃,最好的目标,就是墨影。墨影身世隐秘,当年是母亲柳氏在乱地救下,没有完整户籍,没有可查的出身,本就极易被人扣上“死士、刺客、私蓄护卫”的帽子。
若再放上一件“物证”,那便是百口莫辩。
一行人压低脚步,沿着回廊,绕到清辞院后侧那间供墨影居住的小耳房。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个旧木柜,几乎没有多余物件。
“我平时东西不多,也从不会藏什么物件。”墨影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若是有人要栽赃,最方便藏东西的地方,往往是床底,或是柜下死角。”
阿竹拎着一盏矮灯,俯身,将光亮送入床底。
尘埃在灯光里飞舞。
就在床板与地面之间那道窄缝深处,一块漆黑、打磨光滑的木牌,静静躺在那里。
木牌不大,巴掌长短,正面刻着一道扭曲的银鱼暗纹——正是宸卫的标识。
看见那枚印记的刹那,就连素来镇定的墨影,呼吸都顿了半拍。
“这不是我的。我从未见过此物。”
沈清辞缓缓蹲下身,却没有伸手直接去触碰。
她心里如坠冰窟。
原来,这就是萧景渊藏在暗处的杀招。
他并不急于现在就拿出来。他会等,等到望月楼一案发酵,等到皇帝对沈家的疑心越来越重,再安排一个“奉旨查府”的由头,让官员“意外”在墨影床底搜出这块宸卫木牌。
到那时,一切故事就都完整了:
沈清辞手握宸卫暗牌,私通神秘暗司;墨影是暗司派来的死士;沈清屹私议边防,就是在为沈家将来布局。
再叠加军粮旧案,外人便会顺理成章地以为:所谓翻案,根本不是为了昭雪北疆冤魂,而是沈家借着一桩旧案,造势夺权。
到那一步,就算账册全部真实,就算周启的证词字字泣血,也再无人敢信。帝王最惧的,从来不是一桩贪腐旧案,而是手握重兵的世家,与不受朝廷管控的秘密力量暗中勾结。
“好狠。”沈毅声音低沉,指尖隐隐泛白,“这已经不是构陷一桩案子,这是要把我们沈家,连根拔起。”
柳氏捂住嘴,险些低呼出声,强忍着才没有发出声响:“那……我们现在把它拿走、销毁,是不是就没事了?”
“万万不可。”沈清辞立刻摇头,眼神清明,“我们现在亲手拿走、毁掉,便是最大的破绽。”
“试想。如果之后奉旨搜查,搜不到这块木牌,萧景渊那边就可以说:‘沈府提前察觉,销毁了证物’;可若是我们留在这里不动,等到他们带着圣旨来‘发现’,木牌在,印记在,我们一样说不清楚。”
拿,是罪;不拿,也是局。
进退,皆是死路。
屋内陷入一阵窒息般的沉默。
油灯火苗轻轻一跳,将几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
沈清屹握紧拳头:“那我们主动上奏,自请派人来搜查全府!我们坦坦荡荡,还怕他栽赃?”
“不行。”沈清辞轻轻叹气,“主动请查,等于我们自己心里先慌了。陛下会想:无事为何急于自证?况且萧景渊既然敢放,就一定准备好了后手,搜查队伍里,早已安插了他的人。他们可以‘搜出’别的我们连见都没见过的‘证据’,我们防不胜防。”
墨影按住腰间短匕:“属下可以连夜出城,暂时隐遁。只要我不在府中,他们就没法拿我做文章。”
“也不行。”沈清辞看向她,“你一走,就变成‘畏罪潜逃’。所有人都会认定,你就是那个来历不明的暗卫,你的出逃,就是沈家有鬼的铁证。那时候,所有脏水,都会泼在你,泼在我们全家身上。”
路,仿佛全都被堵死了。
明有沈清屹望月楼之困,暗有宸卫木牌之毒;外面流言四起,上面帝王已生疑窦;正面硬刚,是逼君;隐忍不动,便是等着陷阱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