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帝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无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不敢躲。她服侍对方躺好,收拾了杯盏,起身把灯芯剪短了些,等她再回到榻前时,梁帝已经闭上了眼。
她以为他睡着了,轻轻舒了口气,正要走开,冷不丁听见他开口,声音低得像从梦里飘出来的。
“有女如此,夫复何求……”
无咎的手停在半空。
梁帝没有再说话,似乎是又睡着了。
无咎坐在昏暗的灯光里,不由得出神。
他这是……夸赞她么?
无论这话中有几分真心,她却是半分真心也无。他不是她的父亲,她也不是他的女儿,他们之间,只是她刻意绸缪的阴谋罢了。
心头闷闷的,无咎思量了一阵,她许是有些难过。她在这深宫之中,跟自己的仇人虚与委蛇,可真正挂念的亲人,却不知身处何地,到何处去寻。
她抬头看着御榻上的那张脸,禁不住苦笑。他们两个人,一个躺在那里,一个坐在这里,说不出地可怜。
这一夜,她再没有合眼。
*
等到平明时分,徐长安前来轮替,无咎才跟随李淑妃离开。接连数日,皆是如此。
梁帝的病情逐渐好转,无咎合眼的时间却越来越少,眼底的青黑越来越深,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
这日傍晚又落了雨,哗哗地打在琉璃瓦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雨一直下个不停,雷声轰隆隆地碾过,淹没了世间一切声息。
梁帝服过药后,昏沉地睡去。李淑妃与无咎闲话了一阵,也难掩困倦,自去近旁的软榻歇息了。
无咎伏在御榻之侧,一副诚心侍疾的模样。外间电光一闪,她禁不住微微一颤,手掌按在心口,心跳如同擂鼓一般。
不知怎的,她有些心慌。
这两日皇帝身子见好,她犹豫一番,没有接着给对方下毒。若是被穆维桢知道……她不敢细想。
无咎咬了咬唇。只停这一次,再等等崔戎的消息,若他能查出那药丸来源,事情或许还能有转机。
可若是没有……
她又能如何?
无咎心绪纷乱,最终支撑不住,索性睡过去。朦朦胧胧中,烛火变得模模糊糊,她想睁开眼,可灯火太亮,把每一寸角落都照得雪白。
皇帝不知何时已坐起,腰背挺直,目光如炬,直直地看着她。
“这药里,你放了什么?”
她想说“没有”,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皇帝从枕边取出那枚金环,举到她面前,珍珠的华彩刺得她眼睛生疼。
“你以为朕不知道?这殿里的一茶一饭,朕都让人验过。你动了什么手脚,朕一清二楚。”
她的手开始发抖,却听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
“朕待你不薄。朕以为你是朕的女儿,朕以为你心里有朕这个父亲。可你呢?你给朕下毒,你要害朕的命。”
她挣扎着开口辩解,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呜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她看见皇帝身后站着一个人,素白的衣裙,乌黑的头发,她虽不认得,可那双眼睛像极了广陵王。风穿过帘帷,她缓缓转头,望见广陵王站在不远处,面容冷峻,眼底布满了血丝。
“阿兄……”她终于发出了声音。
广陵王没有走近,葳蕤灯火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失望,还有愤怒和鄙夷。
“你骗了我。你不是我的阿妹,你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
“不是的——”她试图站起身来,腿一软,又跌了回去。
“我可以容忍一切。可你没有告诉我,你要对我父亲下手。你让我成了你的帮凶。父亲若知道药里有毒,他会不会以为,是我的指使?”
她拼命摇头,广陵王的目光却变得冰冷。她忽然觉得喘不上气来。
帷幔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满树的烛火也熄灭了,只剩下她一个人,跪在黑暗里。
又有人来了,脚步声很轻。
她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禁不住唤道:“崔郎君……”
那人走近了些,脸上只有一种淡淡的疏离。
“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他看着她,语气有几分惋惜,“用这些诡谲手段,你和你所恨之人,又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刺穿了她的胸口。她听见自己尖叫了一声。
殿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她的声音在四壁之间来回碰撞。
无咎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冷汗已浸透了内衫。
眼前依旧是昏暗的寝殿,窗外雷雨交加,榻上的皇帝依旧沉睡着,发出粗重的呼吸。
然而梦中残余的惊悸,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无咎踉跄着站起身,顾不得在旁歇息的李淑妃,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大殿。
回廊外风雨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彻骨的凉意,瞬间打湿了她的裙摆和鞋袜。
值夜内侍和侍卫正要上前询问,无咎偏过头,道:“屋里有些闷,我出来透透气,不必管我。”
她扶着冰凉的廊柱,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憋闷全都呕出来。过了好一阵,她才慢慢直起身,沿着回廊浑浑噩噩地往前走。
暗夜吞噬了渐行渐远的人影,漫天雨水将心底万千心绪淹没,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能去哪里,只是想离这座寝殿更远些。
转过廊庑拐角处,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清咳,混杂在风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无咎悚然回头。
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天幕,将廊下映得一片惨白,也照亮了来人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