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三日,梁帝的身子已经大好,延昌殿传出口谕,不必再让人侍疾。
无咎闻讯,暗暗松了一口气。
穆维桢给的毒药,她万万不敢再下。如今她是皇帝的女儿,总能找到机会打探豫章王之死的真相,穆维桢却是再也信不得。
她旋即有些担忧,倘若此事被穆维桢看出,还不知他会用何等手段对她。眼下不能打草惊蛇,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于是她亲自下厨,做了一碗桂花藕粉羹。新藕和桂花都是御苑所出,添了些许蜂蜜,带着淡淡的甜香。
无咎提着食盒往延昌殿去,通传内侍在殿门口看见她,有些为难:“殿下,圣上说了,不必……”
“我知道,”无咎笑了笑,将食盒递过去,“只是一碗桂花藕粉羹,我亲手做的。圣上病了好些日子,胃口想必还没恢复,这羹汤清淡,容易克化。劳烦中贵人帮我递进去,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敢打扰圣上歇息。”
听得一声“中贵人”,那内侍惶恐不敢当,犹豫了一下,道:“容小人通禀。”说罢进殿去,片刻后出来,躬身道:“殿下,圣上有请。”
无咎步入殿中,见梁帝精神稍好,正靠着窗下的矮榻小憩。
她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取出汤盏来,亲自端到了梁帝面前的几案上。
低眉之际,她瞥见梁帝手中摩挲着一枚金环。
正是侍疾时从他的枕下发现的。
无咎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浅笑道:“儿听闻父亲身子大好,想着病中口淡,便做了这个。也不知合不合胃口。”
梁帝示意她落座,端起了汤盏,用银勺搅着,似有些感慨:“我生了许多儿女,也就你这般用心。”。
无咎低眸一笑,道:“这都是女儿的本分。虽是绵薄之力,只愿父亲舒心。”
梁帝舀了一勺藕粉羹送进嘴里,点了点头:“清甜不腻,好手艺。”
无咎面露欣然,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眉眼间满是笑意。
梁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道:“前些日子,把你累坏了吧?”
无咎知他说的是侍疾之事,谦恭道:“为父亲尽孝,为淑妃分忧,儿甘之如饴。”
梁帝似乎笑了笑,咂摸着羹汤的甜味,慢慢地喝完。
近旁的内侍正要上前收拾,无咎却笑道:“我来吧。”
她借机靠近,又看到梁帝拿起了那枚金环,便“咦”了一声,好奇道:“父亲手里的金环真好看,样式也好生别致,儿从未见过。”
梁帝摩挲金环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有些悠远地落在虚空处,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这是……很多年前的了。一位故人的旧物。”
他语气平淡,落在无咎耳中,却似有暗流翻涌。
前朝的年号,故人的旧物,果然……
“故人?”无咎眨了眨眼睛,清澈的眸光满是向往,“如此精美的物事,它的主人也定然不俗。难怪父亲特意留着。”
梁帝不答,只是将金环握在掌心,嘴角浮起一抹笑意,不知怎的,竟带着些微苦涩。
无咎静静地打量他,也一言不发。
案头的博山香炉烟气缥缈,氤氲了帝王的神情。梁帝把那枚金环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忽然抬起头看着无咎,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
他问道:“你可喜欢这金环?”
无咎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儿……儿觉得好看极了。”
梁帝道:“你若是喜欢,我让人依样给你打一副新的便是。”
“当真?”无咎眼睛亮了亮,又惊又喜道,“多谢父亲!儿……儿定当日日佩戴,感念父亲恩典!”
梁帝看着她的笑容,脸色缓和了些,颔首道:“你戴着,自是相宜。”
他似是叹息,垂眸抚摸着金环的纹路,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有几分喟然:“你已经到了及笄之年,往后总归是要离宫的。皇后毕竟是你的母亲,若有不得意之事,容忍一时,便也过去了。”
无咎不解他为何提起萧皇后,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倒也顺从地点了点头:“儿明白,父亲放心便是。”
她又与梁帝闲话片刻,因外臣求见,便告辞离去。
大殿外日色晴好,照得人暖融融的。无咎抚摸着手腕,仿佛又触到那夜冰冷的金环。
皇帝所说的故人,十有八九便是李淑妃提起的前朝公主了。
李淑妃还曾说过,兰陵萧氏的贵女,也不过公主的伴读。
那个萧氏女,会不会就是皇后?
无咎心猛地一跳,一路思量着皇帝的语气和神情,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倘若如此,那金环还大有文章可做。
回了丹颖阁还不到半日,外间便传来消息,萧皇后解了禁足。
这么巧?
无咎望着空空如也的手腕,不由得冷笑,也好,她要出来了,去会一会,倒也无妨。
*
梁帝言出必行,不过三五日,一枚新制的金环便送到了丹颖阁。
无咎拿起那枚冰凉的金环,里里外外地端详一番。工匠手艺精湛,仿品与皇帝的旧物看起来一模一样,只是金环内侧没了“乾宁年制”的字样,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永安年制”。
她不由得暗叹。
昨日显阳殿传了懿旨,明日一早,内宫妃主皆到显阳殿拜见。李淑妃特意派人来传话,让她明日穿得素净些,免得皇后心里不痛快,又撞在刀刃上。
无咎回话时自是满口答应,不过如今摩挲着手中金环,心中又有了计较。
两个月前皇帝要为她画像,结果被广陵王打断,事后她央求广陵王,照着那幅旧画中女子的装扮裁制了衣裙,如今看来,却是可以派上用场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显阳殿便人头攒动。
妃嫔都知晓皇后近来屡屡被禁足思过,刚刚解除的这次足足有二十余日,皇后指不定多么恼火,因此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多说一句话。稍稍年长些的皇子皇女也懂得分寸,唯有几个年纪太小的初时喧闹,直到萧皇后驾临,才慑于声威,乖乖闭了嘴。
萧皇后目不斜视,径自到上首落座。她今日梳了垂髾髻,头戴金凤冠,一身大袖襦裙衣袂飘飘。虽则面色还有些蜡黄,眼底的青黑也未褪尽,可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淡,一如深潭里的水。
她的目光从殿中扫过,状若平淡道:“九公主怎的没来?”
李淑妃心头一紧,无咎确实还没来。可是她前日分明派人叮嘱了,无咎那性子,怎会在今日出了差错?莫不是有什么意外……
大殿中无人应声,一时间落针可闻。
这时,通传的宫人进殿,禀报道:“殿下,九公主已到殿外。”
众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巧不巧,这是要怎的?
萧皇后点了点头:“让她进来。”
无咎步入殿中时,满殿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她今日妆容清淡,较往日却明丽了三分,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含波,白玉簪束起满头乌发,一身绿罗裙娉娉袅袅,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雅韵致。
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众人看呆了,才知往日公主的美貌多有蒙尘,如今竟如此神彩灼人。唯独李淑妃看着她,微微皱了皱眉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