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诸事纷杂。因着初七人日要去铜驼寺祈福,无咎早早便开始斋戒,还在别院里设了小佛堂,每日早晚焚香诵经,倒真有几分庄严肃穆的模样。
毕竟是成允开口求情,她才能顺理成章地跟太子北上。就算她来到洛阳的目的并不纯粹,答应了成允的事情,自不能食言。
可她的心里并不踏实。祈福是幌子,留给她的时间也不多,如何让沈归壑坦诚相待,始终是萦绕她心头的难题。
成朗新官上任,加之边陲不宁,可谓日理万机,连着几日都歇在书斋。沈归壑也日日前往书斋议事。
无咎把心一横,借着端茶送水的名义赖在书斋不走,被成朗问起,也只说关心两国战事。
成朗虽无奈,却没有硬要赶她走。沈归壑仍有些拘谨,不过无咎一副安安静静的模样,他也不好说什么。
南北之间的战事扑朔迷离,短短数日,杂七杂八的流言甚嚣尘上,让人难以辨别虚实真假。成朗的眉头拧成一团,指尖在案上轻叩,叩得人心烦意乱。
“长安可有音讯?”他问道。
“不曾。”沈归壑摇头,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见太子沉思不语,他又补充道:“元氏行事谨慎,若无朝命,岂会出关?只怕还在等金陵的旨意。”
成朗不语,紧盯着面前的舆图,简直要将那几处要塞盯出窟窿。半晌,他揉了揉眉心,叹息道:“倘若太平姑母尚在,便好了。”
无咎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禁不住看了他一眼。
太平长公主……
“太平长公主若是还在,胡人又怎敢犯境?”沈归壑直起身,沉声道,“世事艰难,殿下自当勉力为之。”
成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无咎正要问什么,外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哐哐地越来越近,猛地在门外戛然而止。
她心头一紧,却听得有人大声禀报:“报——长安八百里加急!”
沈归壑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看向成朗。成朗神色无异,只是眸中越发暗沉。
“让他进来。”
书斋的门吱呀一声大开,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快步入内,气喘吁吁地跪在地上。他的手抖个不停,哆哆嗦嗦地从袋中取出文书。
一旁的小吏呈给成朗,他飞快地扫了一遍,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沈归壑提着一颗心,禁不住问道:“殿下,如何?”
成朗沉默地将文书递给他,沈归壑看罢,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出了什么事?”无咎轻轻地开口,打量着二人的神情,心里也七上八下。
成朗沉默了一瞬,也无意隐瞒,低声道:“镇西将军传讯,正旦那一天,晋主在潼关对岸讲武。”
无咎愣了愣:“讲武……”
晋主亲自出马,分明是向潼关的守军示威,更是向天下宣告昭然野心。
况且……敌兵到潼关对岸耀武扬威,这是不是意味着,蒲坂城已经失守了?
仿佛看破她心中所想,沈归壑也道:“蒲坂这几日断了音讯。城池是否还在,尚未可知。”
屋中静默了许久,只听得窗外风声呜咽,好似悲声。
成朗还算得平静:“如今不是慌的时候。胡人虽在潼关讲武,未必不是虚张声势。”他站起身来,吩咐道,“召司州僚佐,去正堂商议。”
似这等大事,沈归壑半点不敢耽搁。无咎虽也想跟去,奈何成朗不许,只让她好好待在刺史府,哪里也别去。
无咎从书斋出来,一颗心直直地坠入谷底。
晋主真的来了,亲自兵临河曲,他在潼关对岸讲武,无疑是做给成朗和元行落看的。
洛阳怎比得长安山河险固,晋主的下一个目标,只怕是洛阳,而不是长安。
敌兵虽在数百里之外,可大河冰封,洛阳已无险可守,倘若真的到了城池被围那一日,她该怎么办?
廊下的寒风灌进领口,吹得她打了个寒颤。随行的侍女赶忙给她换了新的手炉,可指尖依旧冻得冰凉。
没想到一番波折来到洛阳,还有这么大麻烦在等着她。早知如此,她……
无咎不由得摇了摇头。早知如此,她也要来,沈归壑人在这里,得不到真相,她实在不甘心。只是洛阳的局势委实堪忧,将来还不知有何艰难。
她心中依旧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倘若……倘若如太子所说,晋主当真只是虚张声势呢?河曲大小城邑难以抵挡其兵锋,可洛阳却不是那么容易攻克的。如今天寒地冻,河水冰封,晋军自可过河,但是过不了多久河水解冻,城池未下,他们岂不是断了归路?
毕竟是一国之主,当真会以千金之躯亲蹈险境?
她一路沉沉地想着,越想越烦燥。
话虽如此,可是,万一呢?
万一晋主亲率大军攻城,万一城破了——她不敢细思,勉力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心口仍怦怦跳个不停。
时辰还早着,太子和僚佐在正堂商议军情,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商议出头绪。
无咎回到住处仍坐立难安,所以又披了斗篷,到正堂外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