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借我的名头做生意罢了,你还当真了?”沈进喜嗤鼻,睨着她,“北里三曲,长街十里,隔一段便有假母称自家的姑娘是我的学生。如今我‘死’了,自然要将谎扯圆了。你看这生意不还照做么?”
“她们不怕谎言被拆穿么?”
“信的人不会求证,不信的人也不屑说破了。更何况她们都清楚,这地儿我是从不来的。风月场上的规矩,我比你倒是不如了。”这最后一句话说得酸溜。
柳颇梨暗笑,他果然是个银样蜡枪头。
阿二引着两人在一角落了座,便问他们喝些什么。柳颇梨掏出一个紫金英囊,摸出两粒金瓜子摆在桌上,粗声道:“来一壶烧春。”
闻言,阿二面色稍滞,颔首教他们且稍坐一坐,便急急拐去了东翼。
忽闻邻座有人高声喊,“薛都知,来得正好!来替我们举一举令旗。”便见薛绣正往中轴南面的院子里去,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各提一只雕花笼,两只大雁咕咕叫着。
薛绣急着赶去主院,顾不上这厢,便陪笑,“裴郎君好坐,我这儿紧着给新娘子送聘雁,勿了吉时可不好,我叫翠翘来与你做席纠。”
裴姓郎君瞬时黑了脸,摆摆手让她过去了,弗一坐下却故意拔高声量,“什么吉时不吉时的,一个婊子还真拿自个儿当良人了。这穆十七这光景还不来,不会是悔了罢?”
众人皆大笑,笑声满了两层楼的堂屋,又湧贯出来。
薛绣面上也跟着笑,语气端得客气,“穆郎君悔不悔的我不晓得。只是上月廿八曲江宴上裴少卿没见着您,这到了月底,您在秦妈妈那挂了拢共三百一十五金的账目,倘教裴少卿瞧见了,恐怕裴郎君是有的要悔了。”
众人笑得更欢了。谁不知大理寺少卿的独子裴佑文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他若是春闱中了榜好比鲤鱼上树。
“你!”裴佑文脸上涨得猪肝紫。那秦纨惠原是他看上的清倌人,本以为假着他阿耶大理寺少卿的官威无人敢与之相争,却不想惠娘的出元夜竟教穆十七这毛头小子争了先,便凭一首诗就俘获了佳人芳心。他心里憋着一股气却无处发泄,谁教人家祖父是金吾卫的大将军呢?
可如今一个婊子也敢跟他蹬鼻子上脸,他忽的气极而笑,“三百金算什么?我给你一千金,买你一夜春,薛都知肯么?”
此语一出,方才对这场闹剧并无兴趣的人也忍不住打眼看过来。
虽说这是在妓馆,但在南曲的妓馆说这种狎亵语对雅妓也是羞辱。若是应了,那便是自贬身价,变相宣告她是个任人亵玩的,往后身价一落千丈;若是翻脸离去,贞烈的美名是有了,却与贵客结下梁子,假母定不会轻饶她。
薛绣眉头也不皱一下,便道:“好啊。”
裴佑文放声大笑,“亏我还以为你是个烈性的,看来也不过是个浪货!就这几个青蚨臭钱,小爷我还付得起!”说着便去摸钱袋,可手却探了个空,低头一看,他呆住了,腰间的紫金英囊不翼而飞了。他又摸了摸胸口,依旧空空如也。
“看来今个儿不是时机啊,裴郎君,下次再陪您。”薛绣嗤笑道,又挑眉示意小厮跟上她。大理寺少卿的面子当然是要给的,但她薛绣风月场上浸淫这些年,能被人称一声都知自然不是吃素的,纵算裴佑文将才真得拿出一千金,她也有本事叫他在赌桌上输得一干二净。
不过眼下秦妈妈那儿着急寻她,也没功夫陪那蠢奴顽。
薛绣一脚进主屋的门,秦妈妈就迎上来,拉着她的手,脸上的纹路平日还瞧不出,一做出愁苦的表情便格外显眼,便是一团发圆了的面又被揉皱的模样。薛绣心里抽了一下。
隔了一道屏风,隐隐看到身穿翠色大袖衫的新娘子肩头微微起伏着,步摇珠钗的影儿投在屏风上,也跟着一晃一晃的。她便猜着了八九分。
秦六娘声气儿发颤,连手都在抖,“好闺女,烧春的生意断了!穆家那个没良心的竟然叫个小厮来打发我们说不要慧姐儿了!好闺女,我的好闺女,快想想办法罢,我帖子都送出去了,今夜郑国公也是要来的,开不了席面,咱们的牌子就砸手里了,慧姐儿的前途也全完了!咱家就属你最有主意了,如今妈妈只能信你了!”
薛绣原还面上冷清,斜睨着她,直到听到秦六娘说她还请了郑国公,忍不住跳起来,破口大骂:“怎么没得作死你算数!鱼合生那条毒蛇也是你一个老鸨惹得起的?这事儿我可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