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
尼哈里听完巴海的叙述,转过身冲吴越呵斥道:“你想让他们进银库?还是火器库?”
尼哈里中气十足,声音像口大钟一样震得吴越脑袋嗡嗡的。
官衙连带城里的总庄有数十间办事官房和仓库,尼哈里却单独拎出银库和火器库。他知道尼哈里并不是真的在问他,况且在尼哈里面前他说什么都是错的。
巴海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你到书房门外等候,我和尼副都统有事商量。”
吴越作了一揖,退出了书房。
正厅没有地炕,吴越打了个寒噤。隔着隔扇门,他能清楚地听见巴海和尼哈里交谈。两人语速都极快。他什么也听不懂,只能惴惴不安地等着。
过了大约一炷香,门忽然被粗暴打开,吴越吓得一个激灵,抬头一看是尼哈里。
尼哈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巴海站在书房门口,示意他进去。
“如何……?”吴越进了书房,忐忑地问道。
“将军衙署公仓及官房乃军情重地,不宜容闲杂人等进入。”
吴越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尼哈里真的很欠揍。
巴海接着说道: “宁古塔城内旗籍戶九百六十七户,东西城外民籍戶三百八十二户,将城外民户分别安置入城中旗戶人家暂住,并非不可为。”
吴越愣了愣,睁大了眼睛:“尼副都统……对此没有异议?”
“作为交换,我答应了尼哈里两件事。”巴海顿了顿,“其一,凭各家自愿,绝不强派。”
吴越沉默。
绝大多数旗户与城外流人素无往来,两边井水不犯河水。骤然令其同住一屋檐下,恐生嫌隙,若强行摊派,确实难免惹来怨言。然而若无官令,城中有多少人肯主动收容实未可知。
除了官衙和官庄上的人,他也没和城中其他的旗人打过交道。或许是官府礼敬文士的缘故,无官职的旗人见到穿长衫的士大夫出行,往往会致意让路,这便是唯一的交集。至于跟普通平民,几乎可以说是半点交集也没有,就像两个鱼缸里的金鱼。
“那其二是?”
“若无风雪……” 巴海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将你按谎报军情论处。”
吴越稳了稳身形,故作镇定道:“谎报军情如何处置?”
“依后果而异。最低,杖三十。”巴海直白地盯着他:“你究竟有几成把握?”
吴越语塞。
他真的不知道。但凡风向略有变化就能让锋面偏移十几乃至几十公里。就算是现代天气预测模型也并非完全准确,哪怕天气预报说明日百分百降雨,第二天也可能头顶不见一片青云。
可箭在弦上,他不能说不知道。这事关城外几百人的性命安危。还有巴海。他虽不懂满语,但听得出乌尔登的名字在刚才两人的对话中出现了几次。巴海对此却只字未提。
钦差督任,既是帮他服众,也是一双盯着他的眼睛。
他咬牙道:“总管容我再验看一遍,定速去速回。”
“你想怎么出去?”
“我……”吴越刚想说他从北墙出去,碰上巴海威压的视线,顿时矮了三截,小声说:“我外衣还在北城外树上挂着……”
“给,我,走,城,门。”巴海一字一顿道。
“……是。”
巴海进了卧室,再出来时头上戴了暖帽,又披了一件雁灰素绸大氅,里面则是一件缁色暗花缎面行褂,领口和袖口皆可见里面的褐色的皮毛出锋。
他胳膊上还搭着一件裘衣,皮草细密丰润,膏泽如脂,可能是扫雪貂,也可能是猞猁狲,只消看一眼就知道绝不是寻常毛料。
他将裘衣塞进吴越怀中。吴越还未来得及道谢,油灯已经熄灭了。吴越不敢怠慢,连忙套上,紧跟在巴海身后出了门。
裘衣带着着淡淡的赤白松香气,和巴海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一层皮草在深冬的宁古塔还是有些单薄,吴越不由得裹紧了一些。
甫一走出官署,远处就传来悠长的打更声,回荡在城中空寂的街道上:“咚——!咚!咚!子时三更,各安门户——!咚——!咚!咚!”
头顶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一层薄云遮住了。淡月微云,一切都那样不真实,就好像一首朦胧的画中诗,一个离奇的梦中梦。
放哨的披甲人从箭楼上瞧见两个人朝城门走来,但没敢妄动——那件大氅绝不是普通人家消受得起的。待两人走近了,一个眼尖的小卒忽然喊了一声:“章京!”
接着连滚带爬飞快地一溜烟从箭楼上下来,毕恭毕敬行礼道:“有何吩咐?”
“开城门。”
那小卒愣了愣,抬头看了一眼巴海,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吴越,随后转身招呼正在下来的同伴一起去开城门。
沉重的门闩被取了下来,二人合力缓缓拉开高大的城门。
“阿嚏——!”突如其来的穿堂风吹得其中一人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出了城,就是潦草的泥路和柴门土墙了。两人衣锦夜行,跟抠图贴进背景里的一样诡异。
然而没走出几步,刚才的风却越刮越猛,扬起的尘埃迷了吴越的眼睛。他听见背后城里一些人家院中套在索伦杆顶上的锡斗被吹得绕着杆子“硌啦硌啦”地打转。
他转向身侧,遮着眼睛道:“总管,不必去了,尽快安排城外民户进城吧。”
这一次巴海没再问他有多少把握,应道:“我回城派人去西村,再统筹有意愿协助安置的人家。你召集东村的民户寅时到东门。”
“总管……”吴越冲着已经转身往回走的巴海道。
“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