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野心吗?”
林悦看着她,笑了。
“算。”她说,“比以前的野心大多了。”
苏瑶也笑了。
第二天清晨,月亮还没有落下去,太阳还没有升起来。
这是采集月下露最好的时候。
苏瑶带着林悦和江安,来到枯木林最高处的一片草地上。草地在山顶,四周没有遮挡,月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把每一片草叶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露珠凝结在草尖上,晶莹剔透,像是无数颗微小的星星坠落人间。
“快。”苏瑶说,“太阳出来之前必须采完。”
三只狐狸分散开来,用舌尖轻轻舔舐草尖上的露珠,然后吐进事先准备好的竹筒里。这是最古老的方法——不能用爪子,不能沾泥土,不能有任何杂质。月下露一旦被污染,就失去了效力。
苏瑶的舌头被草叶割了几个小口子,血腥味和露水的清甜混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味道。她没有停下来,继续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舔。
月亮渐渐西沉,天边的颜色从深蓝变成浅紫,又从浅紫变成鱼肚白。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的时候,苏瑶刚好采集完最后一滴露水。
“够了。”她说,把竹筒用树叶塞好,“回去配药。”
三只狐狸匆匆下山。
秘密山谷里,梳桐和江宁已经在等着了。梳桐带来了橡树皮熬的水——深褐色的液体,散发着苦涩的气味。江宁把七叶一枝花的花蜜从洞穴深处取出来,小心地放在石台上。
苏瑶把月下露倒进一个干净的石碗里,然后加入橡树皮水,最后加入花蜜。
三种液体混合在一起,发出一阵轻微的嘶嘶声,像是某种化学反应。液体的颜色从透明变成乳白,又从乳白变成淡淡的金色。
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不是花香,不是蜜香,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气味,像是大地深处某种东西被唤醒了。
“成了。”苏瑶说。
她小心地把药液装进一个干净的竹筒里,用蜂蜡封好。
“长风。”她抬起头。
长风从树枝上跃下,展开翅膀落在她面前。
“把这个带给老鹰王。”苏瑶把竹筒递给他,“一天三次,每次三滴。三天之后,毒应该就能解。”
长风用爪子接过竹筒,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前。
“苏瑶,”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苏瑶说,“等你父亲好了,让他管好凌霄就行。”
长风点点头,振翅飞起。
他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翅膀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芒。
“苏瑶!”他在空中喊道,“不管结果如何,鹰族永远记得你的恩情。”
然后他向南飞去,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石崖的方向。
苏瑶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晨风吹过,她粉色的皮毛轻轻飘动。
“苏瑶。”梳桐走到她身边,“你觉得老鹰王能好起来吗?”
苏瑶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解药是按照老獾的笔记配的,但她从来没有试过。也许有用,也许没用。也许老鹰王的毒已经太深,来不及救了。
但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只能交给命运。
那天夜里,苏瑶没有回巢穴。
她独自坐在枯木林最高的那根枯枝上,望着南边的天空。月亮又圆了一些,离月圆之夜还有两天。月光下,石崖的轮廓清晰可见,像一只蹲伏的巨兽。
她在等。
等长风的消息。
林悦在树下蹲着,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但没有说话。江安在枯木林边缘巡逻,江宁去乱石岗找石牙打探消息了。梳桐回了枫树林,答应第二天一早就赶回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星星换了一茬又一茬。
苏瑶一动不动地坐在枯枝上,像是成了一尊雕塑。
后半夜,天边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是长风。
他飞得很急,翅膀扇动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很多。苏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长风落在枯木上,爪子抓住树枝,身体晃了一下才稳住。他显然是飞了很久,翅膀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呼吸急促而沉重。
“怎么样?”苏瑶问。
长风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光芒。
“苏瑶,”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父亲……喝了药之后,吐了很多黑色的东西。然后他睡了很久。”
苏瑶的心沉了下去。
“然后呢?”
长风的嘴角慢慢咧开。
“然后他醒了。”他说,声音颤抖着,“他醒了。他认出我了。他说他饿了。”
苏瑶愣住了。
“他认出我了。”长风又说了一遍,眼泪从那双锐利的鹰眼中滑落,滴在枯枝上,“他已经三个月没有认出我了。”
苏瑶从枯枝上跳下来,后腿的伤让她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她没有感觉到疼。
她站在月光下,仰头看着长风。
长风从枯枝上飞下来,落在她面前,把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
这一次,苏瑶没有只是站着。
她伸出前爪,轻轻搭在长风的背上。
“他会好起来的。”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枯木林的每一片叶子上。
远处,林悦悄悄转过身,用尾巴擦了擦眼睛。
更远处,江安停下巡逻的脚步,望着枯枝上的两道身影,嘴角微微上扬。
而南边的石崖上,一只年迈的老鹰正躺在巢穴里,第一次在三个月里安稳地睡去。
他的呼吸平稳而有力。
他的梦里没有毒药,没有痛苦,没有背叛。
只有风。
还有天空。
无边无际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