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从枫树林回来的那天下午,天上起了风。不是那种轻柔的、带着花香的微风,而是一种干燥的、裹挟着远处尘土的风,从北边翻山越岭地刮过来,穿过枯木林的每一道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号角。
林悦说,这是冬天要来的信号。
“还早。”苏瑶蹲在巢穴口,望着北方的天空,“至少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很快的。”林悦把几片干枯的草药收进储物隔间,“如果狼群的事不解决,冬天来了,我们拿什么过?”
苏瑶没有回答。
她知道林悦说得对。冬天是幻影森林最残酷的季节。食物减少,水源冻结,每一只动物都要拼尽全力才能活到春天。如果狼群的事情拖到冬天,不用他们来打,严寒和饥饿就会替他们完成一半的工作。
所以她必须快。
快在白爪再次进攻之前,找到一条除了战斗之外的路。
那天傍晚,苏瑶把所有人都叫到了秘密山谷。
棘背、石牙、锦程、梳桐、林悦、江安、江宁,还有长风——长风是最后一个赶到的,翅膀上沾着长途飞行带来的灰尘,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是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
“石崖那边怎么样?”苏瑶问。
长风在她对面蹲下,羽毛微微蓬松着,那是鹰疲惫时的姿态。
“我父亲已经能站起来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但他还不能飞。凌霄这段时间很老实——我父亲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墨羽调走了,凌霄身边没有了心腹,翻不起什么浪。”
“你父亲知道狼群的事了吗?”
“知道了。”长风点点头,“他说他会尽快恢复,在那之前,让我全力配合你。”
苏瑶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告诉长风,她需要的不是“配合”,而是另一件事。
但她没有说。时机还不成熟。
“长风,”她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带一封信给白爪。”
山谷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苏瑶身上。
棘背的獠牙磨得咯咯响,石牙的耳朵压平了,锦程的瞳孔微微收缩。林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长风愣了很久。
“你……要给白爪写信?”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对。”苏瑶说,“我要跟他谈判。”
“你疯了?”棘背猛地站起来,沉重的身体撞得地面都震了一下,“那只狼杀了我们四只野猪!你跟他谈判?”
“打下去,会死更多。”苏瑶的声音很平静。
棘背还想说什么,石牙拉了拉他的尾巴,示意他坐下。
棘背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蹲了回去。
“苏瑶,”锦程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确定要这么做?”
“不确定。”苏瑶诚实地说,“但我想试试。”
锦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支持你。”
棘背瞪大了眼睛:“你也疯了?”
锦程看了他一眼:“棘背,你想想,打了两次,我们死了多少?狼群死了多少?谁赢了?”
棘背沉默了。
“没有人赢。”锦程说,“我们死了十几条命,狼群也死了十几条命。但问题没有解决。白爪还在北边的山里,他还会再来。下一次,他可能会从南边绕,可能会从西边钻,可能会选一个我们想不到的地方。我们防得住一次,防得住两次,防得住十次吗?”
棘背的獠牙不磨了。
“所以,”锦程继续说,“如果谈判能让这件事结束,我愿意试试。”
棘背沉默了很久,然后看向苏瑶。
“苏瑶,”他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如果谈不成,白爪可能会利用谈判的机会,摸清我们的底细,然后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知道。”
“那你还谈?”
苏瑶站起身,走到棘背面前,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棘背,”她说,“你相信我一次。”
棘背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好。”他说,“我相信你。但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带着野猪家族踏平北边那座山。”
苏瑶笑了。
“一言为定。”
棘背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苏瑶转向长风。
“长风,你能找到白爪吗?”
长风想了想:“能找到。但他的营地不在固定位置,狼群一直在移动。我需要在北边的山里飞几趟,找到他们的踪迹。”
“需要多久?”
“三天。”
“好。”苏瑶说,“三天后,你带着我的信去找他。”
她从洞穴深处取出一片平整的桦树皮,用爪尖在上面刻字。桦树皮很薄,刻字要很轻很慢,否则会戳破。苏瑶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每一个符号都清晰可辨。
刻完之后,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递给长风。
长风接过去,低头看了看。
“你确定要这么写?”
“确定。”
长风把桦树皮小心地收进羽毛下面,展开翅膀。
“三天后,我回来找你。”
他振翅飞起,消失在暮色中。
苏瑶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锦程走到她身边。
“苏瑶,”他说,“你信里写了什么?”
苏瑶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我想跟他谈谈。”
“就这些?”
“就这些。”
锦程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他转身向谷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苏瑶,”他头也不回地说,“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总是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
他走出了山谷。
苏瑶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枯木林中。
夜风吹过,她粉色的皮毛轻轻飘动。
她觉得冷。
但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她在怕。
她怕白爪拒绝谈判。
她怕白爪利用谈判的机会反咬一口。
她怕自己做了错误的决定,害死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