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锦程站起身，抖了抖皮毛。“白额！”
白额从溪谷另一端跑过来，在锦程面前蹲下。
“把今年果园里最熟的果子挑出来，”锦程说，“不要收进仓库，全部送到枯木林。动作要快。”
白额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转身就跑。
苏瑶从石头上跳下来，向谷口走去。
“苏瑶。”锦程在身后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
“你打算怎么利用那些昆虫？”锦程问，“你又看不懂它们的舞蹈。”
苏瑶侧过头。
“我不需要看懂。我只需要知道——哪里的昆虫最多。”
她走出了溪谷。
果子的效果比苏瑶预想的还要好。
锦程送来的那些浆果熟得快要化了，紫红色的果皮薄得透明，轻轻一碰就破，汁水顺着皮毛往下淌。苏瑶让林悦把果子捣碎，混上一点点蜂蜜——蜂蜜是长风从石崖那边带回来的，鹰族不产蜜，是长风从更远的南边换来的——然后用树叶包成一个个小包裹。
江宁带着灰狐们把这些小包裹撒到了森林的每一个角落。
不是随便撒。是按照苏瑶画的地图，每隔一段距离放一个。枯木林五个，乱石岗五个，荆棘丛五个，枫树林五个。榕树领地本身就有大量的果树，不需要额外撒。石崖太高了，昆虫飞不上去，也不需要。
第二天一早，苏瑶带着林悦和江宁去巡查。
枯木林的第一个投放点，果浆已经被吃光了。周围的草丛里有大量的蚂蚁，密密麻麻，排成一条细线，来来往往地搬运着残留的果渣。
“记下来。”苏瑶说。林悦用爪尖在一片树皮上刻下一个符号。
第二个投放点，果浆还在，但周围没有蚂蚁。不是没有昆虫，而是有一只蜘蛛在投放点旁边结了一张大网，把来吃果浆的飞虫都网住了。蜘蛛网周围散落着几只被吸干的蝴蝶和飞蛾，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记下来。”苏瑶说。林悦又刻了一个符号。
第三个投放点，果浆被吃光了，周围有蚂蚁，有蝴蝶，有蜜蜂，还有一种苏瑶不认识的黑色甲虫，壳子油亮亮的，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昆虫的数量比第一个投放点多得多。
“记下来。”苏瑶说。林悦刻了第三个符号。
一圈走下来，十几个投放点，每一个的状态都不一样。有的被蚂蚁占领，有的被蝴蝶占领，有的被甲虫占领，有的什么都没有。苏瑶把树皮上那些符号连起来，在心里画成一幅图。
乱石岗南边的那几个投放点，昆虫的数量明显比其他地方多。不是多一点，是多了好几倍。
凌霄的边缘动物，很可能就藏在那里。不是因为苏瑶看到了什么痕迹，而是因为昆虫多——边缘动物会留下食物残渣，食物残渣会吸引昆虫，昆虫的数量会暴增。这是森林里的基本规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凌霄不会想到。他太聪明了，聪明到只会想那些复杂的计谋，反而忽略了最朴素的东西。
那天傍晚，苏瑶把梳桐叫到了秘密山谷。
梳桐蹲在她面前，雪白的皮毛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什么事？”
“帮我盯着乱石岗南边的那片石林。”苏瑶说，“不用靠近，不用进去。你只需要在枫树林的边缘，远远地看着。如果有陌生的动物进出那片区域，你就记下来。不要惊动他们，不要跟踪他们，只要记住他们的样子。”
梳桐沉默了一会儿。“你怀疑凌霄的人藏在那里？”
苏瑶点点头。“昆虫告诉我的。”
梳桐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山谷。她的步伐很轻，雪白的皮毛在暮色中像一小片移动的月光。
苏瑶蹲在野莓丛边，望着梳桐消失的方向。林悦在她身边蹲下，用尾巴轻轻碰了碰她的后腿。
“苏瑶，”林悦说，“你觉得凌霄会发现我们在做什么吗？”
“不会。”苏瑶说，“他发现不了。因为他看不到昆虫。他只看得见权力、阴谋、利益。他看不到那些细小的、不起眼的、每天都在发生的变化。”
“那你怕什么？”
苏瑶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野莓丛，那些青绿色的小果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我怕的是，”苏瑶终于说，“我变得越来越像他。”
林悦愣住了。
“像凌霄？”
“对。”苏瑶说，“我在算计他，在监视他，在编织一张网等着他钻进来。我做这些事的时候，和他做那些事的时候，有什么区别？”
林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苏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前爪。前爪上沾着干涸的果浆，紫红色的，在暮色中像是干涸的血。
“区别在于，”林悦终于开口了，“你是为了保护，他是为了夺取。”
苏瑶抬起头，看着林悦。她的朋友，正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看着她。
“凌霄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站得更高。”林悦说，“你做的这一切，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这就够了。不需要再想别的。”
暮色中，林悦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不是火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更温暖的、像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光。
“林悦，”苏瑶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林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一直都会，只是平时不爱说。”
苏瑶也笑了。
那天夜里，苏瑶终于睡着了。不是躺在巢穴里，而是卧在野莓丛边，头枕在前爪上，尾巴盖住鼻子。月光透过野莓丛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件碎花衣裳。
悦守在她身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远处，猫头鹰发出低沉的鸣叫，夜风停了，整片幻影森林都安静下来，像是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一个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