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师叔给谢寻喂的什么?”云澜抬眸问他。
陈林心头一梗,头痛得厉害,这事还是禀告师傅为好。思及此处,他转身就走:“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陈林掌心碰到玉牌,脚步一顿,转过来道:“刚接到传信,宗门已决定,在镇北城设立驿站。日后会有修士常驻此地,镇守边关,师兄还是仔细琢磨琢磨这事吧。”
结界内灵气渐渐平稳,悬在半空的谢寻缓缓坠下,被云澜连忙扶住。
谢寻意识还有些模糊,浑身经脉仍隐隐作痛,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虚软无力。刚一睁眼,便对上云澜又惊又喜的目光,只是那喜色之下,藏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小谢姑娘,你醒了!”
谢寻喉咙干涩,声音微弱:“我……还活着?”
云澜点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谢寻抬眼看向云澜,眼底平静:“我还能……活多久?”
云澜心头一涩,终是不忍隐瞒,低声道:“恐……活不过二十。”
活不过二十,她早该料到,禁术哪有不付代价的。
只是一想到爹娘,她鼻尖微酸,强压下眼底涩意,看向云澜,一字一句:“云师兄,我这件事,千万…… 不要告诉我爹娘。”
见云澜点头,谢寻方才沉沉睡去。她不知自己究竟在哪里,眼前一片虚无,她想自己约莫是已经死了。阿爹说过,人死之后会有无常来接引,怎的她什么都未曾瞧见。
她想睁开眼瞧一瞧,可眼皮却重如灌铅,半点也动弹不得。唯有耳边偶来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低语,她听得并不真切。
鼻尖总萦绕一股清香,像是药香。依稀听到有人在说镇北城、封印匙之类,那些声音都是她未曾听过的。
谢寻无法将镇北城和封印联系起来,这地方她生活了十多年,若不是此次魔傀来袭,这里没有任何特殊之处,能有什么封印?
再说,若真是有封印,又是封印什么?
这一切和她又有什么关系?魔修为何要抓她,总不至于她是那个被封印的妖怪不成?还是说她是能打开封印的钥匙?
这念头太过荒诞,便是最离谱的话本,也编不出这般剧情,是以谢寻第一时间便否定了。
再说,选一个凡人当封印,能是什么好封印。
谢寻思来想去,也只能得出魔修是想利用她来逼问父亲这个结果来。
被困在意识里,无聊得要命……
谢寻有些转不过来弯,她明明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怎么被逼到这份上的?
不管,等这事了了,她一定要躺到天荒地老,再也不逞能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谢寻觉得眼皮一松,刺眼的光线涌入,她下意识侧过身,抬手遮了许久,才慢慢适应。
房间里空无一人,她撑着发软的身子坐起来。本以为入眼会是一片断壁残垣,没想到竟是一间相当整洁的屋子。
墙壁的砖石虽然裂了,却不漏风,屋顶用稻草糊了几层,依稀有细碎的阳光透过缝隙,在墙上投下斑驳光点,暖洋洋的。
院落的墙已被魔傀破坏,一眼便能看到街道。
有人正搬了木料修补门框,有人挑拣地上的砖石,众人搀扶而行,眉宇间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何氏拿执扫帚清扫地上焦土,一抬瞧见她醒来,忙朝门口扬声道:“阿寻小姐醒了!”
她快步上前,先在衣襟上仔细擦了擦手,才上前为谢寻垫好软枕,声音带着难掩的关切:“阿寻小姐,感觉怎么样?”
谢寻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何婶放心,我没事。”
王恒正带人在附近清扫焦土碎瓦,听见屋内动静,手中瓦砾随手塞给身侧杜岩,几步便冲了进来。
瞧见谢寻脸色苍白地倚坐在床边,他鼻尖一酸,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幸好,幸好她还活着。
杜岩紧随其后,半边袖子空荡荡的,另一只手还攥着半块沾土的砖,见谢寻醒来,讷讷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谢寻醒的消息转瞬传遍,不少百姓陆续赶来,却怕打扰她休息,都隔着窗户远远望着,时不时乱来一阵低低的抽气声。原来阿寻多活泼的一个孩子,如今满头华发,奄奄一息。
她强压下心头的涩意,扯出一抹浅浅的笑,哑着嗓子道:“不碍事的。”
可那笑容落在众人眼里,只觉得愈发心疼。
谢寻视线疯了一般在人群里扫过,却始终未曾等到那两个熟悉的出现。心一寸寸沉了下去,她不敢追问,踉跄起身朝屋外走去。
何氏正欲开口,被王恒拦住,他摇了摇头,有些事,还是让小姐自己去确认吧。
谢寻沿着街道一步步向前,众人见她这番模样,纷纷驻足避让。有人避开她的目光,有人低声叹息,更有甚者抬手抹着眼泪。
这些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让她越发不安。
谢寻最终停在那片一直出现在梦魇中角落,目光死死盯在地上那片染满血污的衣角。她想伸手去捡,但四肢像灌了铅一般,指尖泛着麻意,动弹不得。
半晌,她才勉强找回对身体的控制,缓缓蹲下。
布料上混着干涸的血痂,触手可及的粗糙刺得她心口一紧。她将衣片攥在手心,又在地上拢了一堆土,动作机械得像个木偶。
泪滴毫无征兆砸落,在土堆上砸出点点湿痕。她指尖颤抖着将衣片放进土中,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阿爹,阿娘……”
“咋了?”
一道疑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那带着几分粗粝的语调,让谢寻浑身一僵,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这声音……
鼻间传来熟悉的烟火气,混着淡淡的尘土味,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安心感。
“那个,”见她半晌不动,谢藏试探着往前挪了两步,声音放轻了些,“闺女,你是不是……哭错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