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心头一跳,隐隐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却还是随着任书桐,一路下了屋脊,走进了屋舍内。
屋内,何承平已不复先前那副枯槁颓唐的模样,他坐在案后,神色前所未有的清醒,眼底却藏着深深的疲惫与悲怆。
见沈卿进来,他先是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沈卿,这一回,多亏了你,也多亏了金前辈,让我直面了这些年的心魔。”
沈卿张了张嘴,正要说不必谢,何承平却已话锋一转,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可有一事,我要问你,我虽与周启明不睦多年,却从未起过杀他之心。方才那一刀下去,我整个人浑浑噩噩,只知挥刀,清醒过来时,他已倒在我刀下。”
他顿了顿,推理出了前因后果,已不再是疑问:“刚刚在清风阁内,是不是金前辈,用了她的迷音功,诱我出了那一刀?”
是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山主怎会不秋后算账呢。
沈卿望向已踱步至门口那道苍老的身影,却见金雀儿竟坦然一笑,没有半分遮掩:“是,老身用了迷音功,催你破了那一口郁气。那一刀,是老身借你的手,替你们鲁大侠斩的。”
何承平闭了闭眼,他不禁在心底安慰自己,金前辈是鲁大侠至交,如今所做,想必也是鲁大侠所想。
但,但他的本心呢?
半晌,何承平下了决定:“金前辈,你是鲁大侠的旧友,这碧霄山,既答应过护你,便护你到底,我已让弟子替你安排好了屋子。”
他说到这里,话锋却又一转,目光落在沈卿身上,声音冷了几分:“可是沈卿,你既学了这迷音功,便不再是碧霄山的弟子了。我望你日后,能学正道,走正路。”
沈卿浑身一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山主!我,我没有!”
我没有走歪门邪道啊!
“迷音功以声惑人,乱人心志,本就是旁门左道。你身为碧霄山弟子,却拜了这邪门功夫,又引金前辈上山,搅出这一场大祸。”何承平语气平平,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决,“你走吧。”
她从一睁眼就在这碧霄山上,让她走到哪里去?!
沈卿急得眼眶一红,望向任书桐,望向谢明渊,盼着有人能替她说一句话。
任书桐轻咬着嘴唇,别开脸,没有说话。
谢明渊却上前一步,一张苍白的脸上满是冷硬,话语间他已将前因后果理得清清楚楚:是沈卿带着金雀儿上山,直奔师傅的清心阁,才引出了这一连串变故。
他向来觉得沈卿虽赤忱心善,却行事随性、不计后果,万万没想到,她竟会犯下这等大错,用妖功惑了师傅,让师傅亲手杀了周启明。
就算逼走了邱长治,但师傅也不再愿意留下了。
“碧霄山,从今日起,不再有沈卿这个弟子。”谢明渊冷声道,一字一句,没有半分回转的余地。
沈卿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她急得声音都发颤,拼命解释:“我没有!我那迷音功,是半吊子的功夫!我根本没能耐迷惑谁的心智!我只是,只是改了声音的震动频率、声调,就像唱歌一样,让声音好听些、惑人些,至多起一点催眠的作用。可最后做的那些事,还是人自己心里原本就想做的啊!”
“不是金雀儿的话,山主那一刀,也不会是有人硬逼着他挥的,是他自己心里也恨极、也怒极,才借着那一股气斩下去的!”
金雀儿在一旁看着这丫头,一路走来,第一次看她如此急切,失了分寸,可她也知,自己再出言袒护,这沈丫头将更不被碧霄山所容。
谢明渊听到沈卿要将此事说成是师傅本心所向,更是怒不可遏,师傅已经颓然自责,她沈卿还想要推诿责任么!
于是再不肯听她分辩,侧脸让开了身子,那意思,已是明明白白的逐客。
沈卿站在原地,泪流满面,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股无形之力轻轻带出了门外。
门外,是她曾经与之嬉笑练刀莫九师兄,还有那些曾与她并肩说笑的师兄弟们,此刻见了她,一个个都像避着什么晦气似的,远远地绕开,目光里带着疏离与戒备,谁也没有上前。
只有任书桐,在她身后站了片刻,终究只是望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沈卿,你已经铸成大错,离开吧。”话音落下,任书桐轻轻摇了摇头,无声地叹了一口长气,转身离去。
沈卿独自立在山风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打湿了衣襟。
她要往哪里走?她还能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