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唐雎没有出现在早饭桌上。
顾零露下楼的时候,客栈的堂屋里只有顾朝阳一个人,正端着一碗白粥,眼睛却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速地划动,不知道在看什么技术论坛。陆挚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笼包子,一个都没动,手肘支在桌上,看着门口发呆。
"唐老师呢?"顾零露在顾朝阳对面坐下来。
"一早就出去了。"顾朝阳头也不抬,"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客栈老板说他五点多就走了。"
顾零露端起粥碗,没有说话。
陆挚收回目光,低头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咀嚼了两下,像是食之无味,把剩下的放回去了。
"他去哪儿了?"陆挚问,语气很平,不像是真的在问,更像是自言自语。
"不知道。"顾零露说。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顾朝阳喝粥的声音,和门外南浔早晨的市声——豆腐摊的吆喝,远处棒槌敲石板的声响,偶尔一两声鸟叫,混在水气里,懒洋洋的。
陆挚又拿起那个包子,这次吃完了,然后靠在椅背上,看向顾零露:
"零露。"
"嗯。"
"昨晚你在他房间里待了多久。"
顾零露喝了一口粥,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表现出被问到这个问题的局促,只是平静地想了一下:"大概一个小时。"
陆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个点头里有很多东西,但他把它们都压下去了,只是重新端起茶杯,低头喝茶。那种压抑的姿态,顾零露看得很清楚——他在接纳,正在学会接纳一个他无法改变的现实。
顾朝阳把手机屏幕扣下去,抬起头,看看顾零露,又看看陆挚,用一种他以为很隐蔽、实际上完全没有隐蔽住的眼神,在两人脸上巡视了一圈,然后若无其事地重新端起粥碗。
顾零露看见了,没有说破。
唐雎回来的时候,将近九点。
他推开客栈的木门走进来,外套上带着南浔早晨的水汽,头发被雾气打得微微湿润。他在门口换了鞋,走进堂屋,看见三个人都还在,在顾朝阳旁边坐下来,接过客栈老板娘递来的一碗白粥。
"去哪儿了?"顾朝阳忍不住问。
"西街。"唐雎低头喝粥,语气平淡,像是说了一个毫无分量的地名。
顾零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重新低下头。那个眼神里没有太多东西,但有一种细微的、已经做完某个决定之后的平静,和昨晚那种卸下盔甲的疲惫不同,是更实、更稳的东西。
"见到了?"顾零露轻声问。
"见到了。"
顾朝阳和陆挚同时停下动作,看向唐雎。
唐雎喝完了粥,把碗放下,用手指转了转茶杯,说:
"她还住在西街,开了一家旧书店,已经开了十几年了。"他停了一下,"她知道这个盒子的事。老沈告诉过她,说有一天盒子会被人找到,到时候如果她愿意,可以去看看。"
"那她……"顾朝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感觉这个问题有点越界。
"她说,她早就不等了。"唐雎的语气很平静,"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不是苦笑,就是普通的笑,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和现在的她已经没有太大关系了。"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那种笑容的真实,比任何眼泪都更沉重。
"然后呢?"顾零露问。
"然后她给了我一封信。"唐雎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我父亲当年托周教授转交给她的。周教授最后没有交,自己留着了。前两年周教授来南浔,把它还给了她。她说她看过了,觉得这封信应该让我看。"
信封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封口是用浆糊封的,已经自然开了。时间的手指已经把它摸得柔软而温顺。
唐雎把信封推到桌子中间,没有打开,也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放着——像是在等某个特定的时刻。
顾零露没有去碰它。
陆挚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唐雎,最后把视线移开,看向门外的街道。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肩膀微微放松了——他在这一刻选择了相信。
"那个阿姨,"顾朝阳想了半天,小心地问,"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唐雎看了他一眼,嘴角有极轻微的弧度,像是对这个问题的直接感到意外,又感到某种意外的熨帖:
"很好。她有自己的书店,书店后院种了一排桂花树。"他停了一下,看向窗外,"她说今年开得很好,昨天刚落完。"
顾朝阳点了点头,认认真真地点头,像是记下来了什么。而顾零露忽然明白了——沈意在后院种的那些桂花树,正是通往那个被埋藏的、无法被格式化掉的、二十年前的南浔秋日的通道。她每年看着它们绽放、凋零,其实是在和那段时光保持着无言的对话。
早饭之后,唐雎把顾零露叫住了。
其他两人很有眼色——陆挚说去找地方充机车电瓶,顾朝阳说去沈伯伯店里继续看他的控制板,两人前后脚走了,留下堂屋里只剩顾零露和唐雎。
客栈老板娘在里间收拾,隔着一道木板墙,偶尔有碗碟碰撞的声响传出来。那种日常的声音,反而衬托出这一刻的重量。
唐雎把那封信推到顾零露面前。
"你看。"他说。
顾零露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嗯。"
她低下头,从信封里取出信纸。是两张,折叠在一起,纸已经脆了,展开的时候要很小心。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写快了,笔划连在一起,像是来不及整理思绪,只是往下写。那种急促的笔迹本身,就在诉说着什么。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直接就是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