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殿内的人退得只剩道人、曾期和黑衣女子三人时,风和道人才抬手解开了女子身上的跪拜禁制。
“振衣,不是为师说你,你一天天都在干什么?嗯?”
“不愿修行就罢了,你若安安稳稳在这半边月上过日子也好,偏偏闹腾得不行,你再这样为师可就难护住你了!”
小老头眼睛一睁,一扫严肃正气之范,不无头痛地虚点了千振衣两下。
振衣?谁?我吗?
黑衣女子满头雾水地在曾期搀扶下起身,确认周围再无他人,这才终于知道了自己的真实姓名:
那小妮儿还喊我什么“阿兔”,我就说我怎么可能叫这个名字。
见千振衣兀自出神,曾期不由得也扯扯她:“小师妹,我知道你平日爱玩闹,只是这次也太任性了些,还不快给师父认错?”
千振衣不明就里地试探着开口:“师父,徒儿知错了。”
还行了一个不像样的礼。
“不如……师父这次就绕过徒儿吧,徒儿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
千振衣小心翼翼地看着小老头,生怕被惩罚。
风和道人无奈地瞪着千振衣:“你知错?你知道你错哪了吗你就知错?你总有一天要气死我然后好跟你那个野男人流浪去!”
曾期见风和道人越说越气,连忙上前轻抚其背,嘴里不忘说情:“师父,照我看,隔壁的悬日宗那么大一个宗门,那门主还为了几只兔子小气吧啦的来找您,就是闲着没事找咱麻烦!”
“咱们可不能让他们如愿了!”
风和道人一把拍开曾期的手,一时间脑袋发晕,不知先骂谁好:
“逆徒!你们两个逆徒!”
“那是一般的兔子吗?啊?你告诉我,你给我说说耳鼠是普通兔子吗?!”
“回去给我把《兽记》抄五百遍!!!”
曾期心虚地摸摸鼻子--灵兽课他向来是不听的,那谁知道耳鼠是什么。
千振衣规规矩矩站在下面听着两人对话,好像终于摸到了一些边边:他们说的什么兔子不能是自己杀了还是吃了吧。
看着千振衣微垂的头颅,风和道人深叹一口气终究还是软了态度:“小徒弟,不是为师小气不让你吃,也不是咱们半边月穷到吃不起几只兔子……”
只是那些兔子虽说不是正统的耳鼠,却也有着耳鼠万分之一血脉灵力,食之不能包治百病但也可解这世间大部分的毒。
且不说悬日宗的那个楚长川废了多大功夫才搞到这么一窝,光是他每日拿那些上等药材亲力亲为喂养,就可见这些灵兔对他有多重要。
“唉,罢了,你且回去歇着吧。”风和道人说到一半,有些不忍心地看着千振衣懵懂的样子,只好摆摆手。
“好咧好咧,师父我们这就回去!”曾期听这话如蒙大赦,拉着千振衣就准备离开。
“走后门!”
风和道人再次闭眼,捏紧拳头。
曾期又悄悄地拉着千振衣绕后离开。
…………
曾期带着千振衣从正殿后门溜出来,绕到一条崎岖小山路上。
“诶,我说小师妹你这次也太不厚道了。从前鼓捣什么从来不带上我们也就算了,这次这么好的东西,你竟然也一个人独吞。”曾期故作生气模样,打趣道:
“真是白瞎我每次都在师父那替你说话。”
“嘿嘿嘿,”千振衣不知该如何接话,只一味憨笑:“下次,下次,一定不会忘了师兄的‘救命之恩’!”
曾期看着千振衣良久,眉间染上一丝愁色,几番张嘴最终也只是摇摇头:“算啦算啦,我要去抄《兽记》了,不然明天指不定师父要怎么整我。”
“告辞啦!”
千振衣看着那抹青影消失在岔路,突然想起来忘了问自己的房间在哪。
这一切事情发生得太快,她现在还怀疑自己在做梦。
这么一折腾,日头早已消失在山另一侧,丝丝凉意贴着衣袖钻进来。
千振衣在岔路口犹豫了一会,决定往灯亮人多的地方去——管他什么妖魔鬼怪,先打听点信息再说!
“……要我说,二师兄还是心慈手软,像这种夺舍的魔道哪里能放过……”
“就是就是!给了他活路,怎么不提他占了别人活路呢?”
“我看你们还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没那个福硬要那个命!你们修为好你们去打死那个魔道啊,有功夫在这指点江山,不如想想明天的开学小测吧!”
千振衣拐过小道的弯,就听见一群人在树下吵吵闹闹,其中一位粉衣姑娘俨然已经动怒。
“夺舍”“活路”这些字眼突然让千振衣感到一丝不安——她虽什么都记不得,但也能猜到现下她在一个修仙世界中,那么自己现在这种情况,会不会也是因为夺舍了这具身体而遭到了反噬呢?
“静音师姐……”其中一人刚想开口,却被旁边同伴拉住衣袖,话到嘴边又生生吞了回去。
那位同伴打哈哈道“师姐,我们这也都是关心则乱,为师兄抱不平……那厮逼的二师兄又要去闭关养伤……哎!小师姐!”
忽然,他看见停留在路边的千振衣,一袭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顶着一张白净的脸,状若女鬼,好在半边月的众人早就对神出鬼没的她习以为常。
果不其然,柳静音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你喊她做什么,她向来不爱理我们。”
“哼,好端端腆着个热脸去贴她的冷屁股,闲得没边。”
再次被怼的同门讪讪笑了两声。
半边月的三师姐柳静音,以一张淬毒名嘴闻天下,最不能碰的爆点就是她的亲亲好二师兄。但这也不能怪她,她作为风和道人捡回来的第三个孩子,从小就爱说话,好听的不好听的,有回应的没回应的,总之不影响她喋喋不休。这让本该带着她修行悟道的大师兄不堪其扰,随便找了个历练的由头,把她丢给二师兄,一带就是十年。等他耳朵清净了回山后,三师妹的一颗心已经被二师兄完全俘获。
想来,道人为其取“静音”为名,也是寄托了无限期望的。
“如果真是夺舍,被他们发现的话,我岂不是玩完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千振衣来不及思考,随着身体本能居然就向着他们走了过去,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
“你们好啊……哈哈哈……今天晚上的月亮可真亮啊……哈哈哈……”
字正腔圆的笑声,千振衣硬着头皮开口,自己都快尴尬得抠出一座山,更别提惊呆的众人。
小师姐也就是千振衣本人,是风和道人领回来的最后一个孩子,打小智力上就好像有些问题,不爱跟人亲近,也不爱修行,长大后更是孤僻,平日里与你相遇,愿意点个头算作打招呼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
谁曾想,现在居然真的主动跟他们搭话。
原本只是想结束话题回去温习功课的小弟子,打心底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瞄瞄柳静音,又看看千振衣,内心祈祷着这位小师姐也能赶快自己走开。
果然柳静音挑眉看着这个不甚亲近的“小师妹”,突然来了兴趣:
“诶,小呆子,听说你在山崖底下养了个野生的男人,这事真的假的?”
想溜走的小弟子们彻底没了机会——打开话茬的静音师姐能聊三天三夜不带歇息的。
“什么?”千振衣没想到自己还没打听,倒是先被人打听了。她一脑门官司,正准备开口,忽然又被一阵风拉跑。只留一众人再次呆滞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