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是怎么个不太平,还得从三月前说起。
三个月之前,城内欢庆节日的氛围还没过去,家家门口大红灯笼高挂,靠郊外一户姓王的人家女儿出嫁,与集市一家屠户喜结连理。可是眼看着吉时过半,接亲的花轿却还没来。邻里腿脚快的人跑去王家一打听,说是迎亲队伍早早便出发了。至此,连着新娘子和新郎官一起七八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成了一桩悬案。
此后但凡是城内有喜事发生,无论是结亲、生儿还是开业什么的,主人家都会人间蒸发。任他们怎么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三冬城一共就这么大点地方,妖邪作祟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人心惶惶。现在竟然是搞得家家户户白日里都闭门不出,恍若无人之城。
千振衣走在凋零的街道上,耳朵里听着那几个师兄你一言我一语,看见不远处米铺的破木窗上探出一双眼睛。
只一眼,那双眼睛就又消失了。
城不大,城主府也不大。师兄们将他们领到主厅后,又各自散去忙活。厅上一名耄耋老者背对着他们背手而立,正墙上挂着“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
龙飞凤舞的两行书帖,遒劲有力。
老者转过身来,混浊的眼睛先是看向千振衣肩头的玄猫,而后再扫过他们四人。
“几位想必是悬日宗来的贵客吧,请坐请坐。”
“小翠,看茶!”
来的路上师兄介绍过,城主名叫“无知儿”,今年已有一百八十岁,放在修士里算不上什么,可作为肉体凡胎,已是得天厚待。
一位高寿的凡人老者做城主,这是悬日宗境内独一个,推选他为城主的三冬城也是独一城。
茶气氤氲,落时率先开口:“不知城主,关于这些失踪案件,现在可有什么眉目?”
无知儿重重叹口气,茶盏在木桌上磕出清脆一声响。
“这些失踪人口的所有详细信息都登记在册,除此之外,没有了。”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瓜瓜在千振衣里睡得香甜。
“城主,我想走访一下那些还在的家里人。”千振衣捏着瓜瓜肉嘟嘟的小粉爪开口道。
无知儿连连点头:“仙君们放心,你们只管查,我们三冬城定会全力配合!”
拿到所有人的户籍文书,千振衣也不想再坐在这里耗下去,当即起身:“师弟师姐,我们要不分成两组,按照这名单上一一去寻吧。”
剩下几人也都是第一次出任务,巴不得有个人带着,尽管那是跟她们一样新手的千振衣,自然没有异议。
“我要跟你一起。”青鸾自然而然地挽住千振衣,她跟温余不熟,又嫌落时太烦人,还是女孩子香香软软的好。
千振衣和青鸾按名单从上往下,另外两个人则从下往上,最后肯定会自然碰到一起。
千振衣先去的是第一个出事的王家,青鸾则去了屠户家。
王家在郊外有一大片药圃,祖祖辈辈惯以种草药卖草药为生。
千振衣拿着城主府令牌上门时,来开门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妪。
她佝偻着身体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慢慢吞吞领着千振衣往里走。
王家只一间主厅加东西两边各两间小卧室,灶厨和杂物则在主厅后方的两边角落里,与主屋隔开,没有长廊相连。
看起来家中人口并不多。
院里不知多久没有打扫过,杂草生长的有一人高。千振衣跟在她身后拂开碍事的细小藤蔓,绕过残破屏风后眼瞳一缩:
主厅里挂着白幡,正堂上摆了足足五个牌位,大红烛火在白日里让人毛骨悚然。
老妪麻木地上前上香,口中念叨道:“老爷,夫人,小姐,小春还有李老头,城主府又派人来看你们了。”
“千万别生气,莫吓生人……”
似是亡人有所回应,不知哪吹来的一股子风,吹的烛火几乎熄灭一瞬,在老妪的香插入炉灰中时又恢复原样。
瓜瓜的耳力极好,听着这老妇人絮絮叨叨,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不由得慢慢炸起。
千振衣在她身后斟酌着说:“老人家,您家人……我们还在寻找,没有放弃。”
她的言外之意是,立牌位上香是不是太早了些。
谁知那老妪轻笑一声,转过身来,刚刚还什么都看不清的一双黄豆大小眼睛,这会却死死盯住了千振衣。
千振衣这才惊觉自己多嘴说错话,才要道歉,却见老妪又好像毫不在意,让她在厅里坐下,自己绕到后厨去端来一杯热茶。
茶叶枯黄干瘦,喝起来和城府主没法比。
老妪在她身旁坐下,看着沉在碗底的茶叶,缓缓开口说:
“这是年初,老爷从外经商赶回来带回的一匣子新茶。”
千振衣默不作声,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王家的药圃不大,但其中有几位名贵药材很得外来人喜欢,去年便带了存货去送,近年边回来后就开始着手准备掌上明珠的喜事。
王老爷和王夫人一辈子就王殊一个女儿,当成眼珠子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奈何女儿看上了集市上的那户屠户,死活闹着要嫁过去。
二老无法,想着都在一块,知根知底,便也遂了她的意。